開元二十三年,秋。
長安的夜總比別處來得緩些。
酉時末刻,朱雀大街上的最后一縷金輝還戀著坊墻的磚縫,崇業(yè)坊里的“悅來客?!奔狐c起了檐下的燈籠。
昏黃的光透過糊著細紗的窗欞,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片片暖暈,卻暖不透客棧后院那間上房里的寒氣。
陸景行站在門檻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魚袋——那是大理寺評事的銅魚符,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縫爬上來,勉強壓下了鼻尖縈繞的那股甜膩。
“陸評事,您可算來了。”
身后傳來客棧掌柜王三的聲音,帶著怯生生的顫。
陸景行沒回頭,目光落在房內(nèi)那張拔步床上。
床上躺著個中年男人,錦緞袍子皺巴巴地堆在腰腹,臉朝里側(cè)著,露出的后頸皮膚泛著不正常的青白。
最扎眼的是枕邊那撮羽毛,黑得發(fā)亮,根根分明,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兒的。
“何時發(fā)現(xiàn)的?”
陸景行的聲音很淡,像這秋夜的風(fēng),刮在人耳邊卻清清醒醒。
王三縮著脖子上前兩步,手里的抹布擰得滴水:“回評事,是……是戌時初。
客人昨兒個住進來的,要了這間上房,還特意交代了今早卯時叫他。
可今早敲了半天門沒動靜,我……我怕出事,就叫小二撬了鎖。
一進來就見……見他這樣了。”
陸景行“嗯”了一聲,抬腳跨過門檻。
鞋底踩在地板上,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沒首奔床前,反而先掃了一圈房內(nèi)的陳設(shè)。
這是間典型的長安客棧上房,靠窗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
桌上放著個青瓷茶壺,旁邊壓著半張沒吃完的胡餅,還有一碟撒了芝麻的醬菜——都是客棧常供的吃食,沒什么特別。
桌角堆著個半開的樟木箱子,露出來的幾件衣裳料子不錯,瞧著是江南那邊時興的暗紋錦,看來死者家境不薄。
“死者身份查清了?”
陸景行問。
“查清了查清了,”王三趕緊點頭,“他昨兒登記時寫了名字,叫趙克明,說是揚州來的商人,到長安來采買絲綢的。
隨身帶的文書也看了,確實是揚州那邊商戶的路引?!?br>
陸景行點點頭,走到床邊。
他沒立刻碰死者,而是蹲下身,仔細看那撮黑羽毛。
羽毛比尋常麻雀的羽毛略長些,根部帶著點暗紅的印記,不像是沾了泥,倒像是……血?
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羽毛尖,對著光看了看——羽毛的羽管是空的,邊緣卻有極細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什么東西刮過。
“趙克明昨晚可有會客?”
陸景行放下羽毛,又問。
王三愣了愣,撓了撓頭:“這……我沒注意。
昨兒個客人多,后院這邊是小二盯的。
我問問去?”
“不必了?!?br>
陸景行擺擺手,目光移到死者身上。
他輕輕將趙克明的身子翻過來——入手的皮膚冰涼僵硬,顯然死了有些時候了。
死者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張,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笑意,像是睡著時做了什么好夢。
可再往下看,陸景行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死者的指甲縫里,卡著一點極淡的朱砂紅。
不是胭脂那種粉調(diào)的紅,是實打?qū)嵉闹焐啊L安城里,除了畫符的道士、寫文書的官吏,尋常人很少用這東西。
一個揚州來的商人,指甲縫里怎么會有朱砂?
陸景行抬手,想撥開死者的衣領(lǐng)看看有沒有外傷,指尖剛碰到布料,就聽見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個粗嗓門:“陸評事!
京兆府的人來了!”
是大理寺的小吏,叫李柱兒。
陸景行沒回頭,只淡淡道:“讓他們進來?!?br>
話音剛落,兩個穿著京兆府差服的人就擠了進來。
領(lǐng)頭的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腰間佩著把銹跡斑斑的刀,臉上堆著笑,一進門就沖陸景行拱手:“陸評事,辛苦辛苦!
我是京兆府的張班頭,接到報案就趕來了?!?br>
陸景行站起身,微微頷首:“張班頭?!?br>
張班頭**手,眼睛瞟了瞟床上的**,又掃了掃房內(nèi),臉上的笑淡了些:“看這樣子,是趙克明?
揚州來的那個?”
“張班頭認識?”
陸景行挑眉。
“嗨,不算認識,”張班頭擺擺手,“前兒個他去西市采買,跟人起了點爭執(zhí),報過官。
我正好在西市當(dāng)值,見過一面。
挺和氣的一個人,怎么就……”他嘆了口氣,話沒說完,卻話里有話地加了句,“陸評事,依您看,這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得查了才知道?!?br>
陸景行沒接他的話茬,轉(zhuǎn)身又蹲回床邊,“張班頭,麻煩讓你的人把**抬去大理寺驗尸房,我要仔細驗尸。
另外,把客棧昨晚當(dāng)值的小二、還有住后院的其他客人,都叫到前堂等著,我要問話。”
張班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手道:“陸評事,這……是不是太興師動眾了?
您看啊,死者身上沒外傷,也沒掙扎的痕跡,說不定就是……就是旅途勞頓,突發(fā)惡疾呢?
揚州到長安,路不近,累著了也正常。
再說了,京兆府這邊人手緊,要是這點事就折騰,怕是……”陸景行抬眼看他。
燭光落在陸景行臉上,他的眼窩不算深,卻黑沉沉的,像藏著片沒底的湖。
張班頭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后半句話卡在喉嚨里,沒敢說出來。
“張班頭,”陸景行的聲音依舊很淡,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大理寺查案,有大理寺的規(guī)矩。
是不是惡疾,驗了尸便知。
若是,我陸景行給你賠罪;若不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克明指甲縫里的朱砂,“耽誤了查案,誰擔(dān)得起?”
張班頭咽了口唾沫,不敢再犟了。
他趕緊沖身后的差役使了個眼色:“聽見了沒?
趕緊照陸評事說的做!
抬**的小心點,別破壞了現(xiàn)場!”
又轉(zhuǎn)頭對王三,“你也別愣著,去把人都叫到前堂!”
王三忙不迭點頭,一溜煙跑了。
差役們手腳麻利地用白布裹了**,小心地抬了出去。
屋里頓時空了大半,只剩下陸景行和張班頭,還有那盞在風(fēng)里晃悠的燭燈。
張班頭搓了搓手,湊過來道:“陸評事,您看這案子……真有蹊蹺?”
陸景行沒答,走到八仙桌邊,拿起那個青瓷茶壺。
壺蓋是蓋著的,他掀開聞了聞,沒什么異味。
又拿起那半張胡餅,掰了一小塊,放在鼻尖嗅了嗅——除了麥香和芝麻味,也沒別的。
他放下胡餅,目光落在桌角的樟木箱子上。
箱子沒鎖,他伸手打開。
里面除了幾件衣裳,還有個小布包。
陸景行解開布包,里面是幾錠銀子,還有一本賬冊。
賬冊是尋常的宣紙裝訂的,封面上寫著“長安采買清單”。
他翻開看了看,上面記著些絲綢的品類、價格,還有幾個長安綢緞莊的名字,看著沒什么異常。
可翻到最后一頁時,陸景行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頁的角落里,用鉛筆頭(江南新傳過來的玩意兒,**筆方便記賬)輕輕畫了個小記號——不是常見的勾或叉,而是個極淡的“△”,旁邊還寫了兩個小字,被墨點蓋住了一半,只能看清“西市”兩個字。
西市?
趙克明前兒個在西市跟人起過爭執(zhí),張班頭剛說過。
這記號,是跟那場爭執(zhí)有關(guān)?
“陸評事,您發(fā)現(xiàn)啥了?”
張班頭湊過來問。
陸景行合上賬冊,放回布包,又把布包塞回箱子:“沒什么?!?br>
他站起身,“張班頭,你去前堂盯著問話,我再在這兒看看?!?br>
張班頭雖好奇,卻也不敢多問,應(yīng)了聲“好”,灰溜溜地出去了。
屋里終于只剩陸景行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秋夜的風(fēng)灌進來,帶著點桂花的甜香,吹散了屋里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
他往下看,客棧的后院不大,種著棵老槐樹,樹下堆著些柴火。
幾個小二正縮著脖子站在廊下,看樣子是等著被問話。
陸景行的目光在柴火堆上停了?!窕鸲雅赃叄又鴤€破了口的陶碗,碗里似乎還殘留著點深色的渣子。
他正想下去看看,眼角余光卻瞥見床底有個東西閃了一下。
他蹲下身,往床底看。
床底鋪著層木板,角落里掉著個小小的木片,像是從什么東西上掰下來的。
陸景行伸手把木片撿起來——是塊紫檀木,雕著花,看紋路像是某種器物的底座碎片。
他摩挲著木片上的紋路,突然想起什么——趙克明昨兒登記時,王三說他隨身帶了個“寶貝**”,說是裝著揚州帶來的上等香料,要送給長安的“貴人”。
那**,是不是就用紫檀木做的?
陸景行站起身,又把屋里仔仔細細搜了一遍——桌子縫、椅子底、甚至房梁上,都看了,卻沒找到那個“香料**”。
難道是被人拿走了?
他正想著,門外傳來李柱兒的聲音:“陸評事,驗尸房那邊來人了,問**要不要現(xiàn)在就驗。”
“驗?!?br>
陸景行把紫檀木碎片揣進袖袋,“我現(xiàn)在就過去。
對了,你去趟西市,查一下前兒個趙克明跟人起爭執(zhí)的事——跟誰爭的,爭了什么,都查清楚,回來報我。”
“是!”
李柱兒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跑了。
陸景行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空蕩蕩的床上,那撮黑羽毛還躺在那兒,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他關(guān)了窗,轉(zhuǎn)身走出了房門。
前堂里,王三和幾個客人、小二正圍著張班頭說話,見陸景行出來,都停了嘴,齊刷刷看過來。
“陸評事,”張班頭趕緊站起來,“人都在這兒了,您看……先不用問了。”
陸景行擺擺手,“張班頭,這客棧的人,暫時別讓他們走。
等我驗完尸,再來問話?!?br>
張班頭點頭:“成,我盯著。”
陸景行沒再多說,抬腳往外走。
剛走到客棧門口,就看見一個穿著青色襦裙的姑娘站在燈籠底下,像是在等誰。
姑娘看著二十出頭的年紀,梳著雙丫髻,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子上蓋著塊藍布。
見陸景行出來,姑娘愣了一下,隨即走上前,福了福身:“這位郎君,可是大理寺的陸評事?”
陸景行停下腳步,打量著她:“我是。
姑娘是?”
“小女子阿寧,在西市開了家小書鋪。”
姑娘聲音軟軟的,像江南的**,“方才聽客棧的小二說,您在查趙克明趙郎君的案子?”
陸景行挑眉:“你認識趙克明?”
“不算認識,”阿寧搖搖頭,“前兒個他來我書鋪買過一本《長安坊市錄》,付賬的時候多給了幾文錢,說是‘小費’。
我瞧他面善,就多聊了兩句,知道他是揚州來的商人。
方才路過客棧,聽小二說他出事了,心里……心里有點不踏實,就過來問問?!?br>
陸景行看著她。
阿寧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說話時微微垂著眼簾,看著挺老實。
可陸景行總覺得,她不像個普通的書鋪姑娘——她的手指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虎口處卻有層極薄的繭,不像是常年翻書磨出來的,倒像是……常年握筆,或是握別的什么東西。
“多謝姑娘關(guān)心。”
陸景行淡淡道,“案子還在查,有消息了會通知家屬。
姑娘若是沒事,便請回吧?!?br>
阿寧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頭道:“對了,陸評事,”她從袖袋里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過來,“前兒個趙郎君買完書,落下了這個。
我當(dāng)時沒追上,本想今兒個送過來,沒想到……您要是用得上,就拿著吧。”
陸景行接過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匆匆:“朱砂非本地產(chǎn),查城東窯廠。”
又是朱砂。
陸景行抬頭,想再問問阿寧,可姑娘己經(jīng)轉(zhuǎn)身走遠了。
青色的襦裙在夜色里飄了飄,像一片被風(fēng)吹走的云,很快就消失在崇業(yè)坊的巷口。
陸景行捏著紙條,站在客棧門口。
秋夜的風(fēng)卷著燈籠的光,在他腳下晃出長長的影子。
城東窯廠……他記得那地方,在長安外郭城的東北角,荒得很,平時除了燒窯的工人,很少有人去。
趙克明為什么要查城東窯廠?
他指甲縫里的朱砂,是不是就來自那兒?
還有那個消失的香料**,那撮黑羽毛,床底的紫檀木碎片……一個個疑問像纏在一起的線,在陸景行腦子里繞著。
他深吸了口氣,將紙條揣進袖袋,轉(zhuǎn)身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長安的夜還很長,這崇業(yè)坊的案子,顯然才剛剛開始。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仿佛v過”的優(yōu)質(zhì)好文,《長安夜探錄》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陸景行趙克明,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yīng)人心,作品介紹:開元二十三年,秋。長安的夜總比別處來得緩些。酉時末刻,朱雀大街上的最后一縷金輝還戀著坊墻的磚縫,崇業(yè)坊里的“悅來客棧”己點起了檐下的燈籠。昏黃的光透過糊著細紗的窗欞,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片片暖暈,卻暖不透客棧后院那間上房里的寒氣。陸景行站在門檻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懸掛的魚袋——那是大理寺評事的銅魚符,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縫爬上來,勉強壓下了鼻尖縈繞的那股甜膩。“陸評事,您可算來了?!鄙砗髠鱽砜蜅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