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的風(fēng)裹著秋涼，刮在林曉英臉上像細(xì)沙擦過。

她右邊的虎牙稍微外凸，臉頰上還有塊小時(shí)候燙傷的淺疤，從初一開始，這兩樣就成了趙雅她們堵她時(shí)的話柄——“齙牙怪疤臉婆”，罵聲混著風(fēng)往耳朵里鉆時(shí)，比風(fēng)還冷。

手腕被趙雅攥得生疼，指節(jié)掐進(jìn)肉里，幾乎要留下印子。

“哭什么？”

趙雅嗤笑一聲，另一只手扯了扯林曉英額前的碎發(fā)，“本來就丑，一哭更沒法看了。”

旁邊的李萌跟著笑，腳邊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雅姐，她書包呢？

剛才扔下去了吧？”

林曉英往欄桿邊瞥了眼，樓下的灌木叢里，她的書包歪歪扭扭躺著，帆布被石子劃開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課本。

那是她攢了兩個(gè)月零花錢買的新書包，早上出門時(shí)媽還幫她拍了拍上面的灰，說“背著精神”。

“誰讓她不借我抄作業(yè)？”

趙雅猛地松了手，林曉英踉蹌著撞在欄桿上，后背硌得疼。

趙雅彎腰盯著她的臉，手指快戳到她的疤上：“你說你長這樣，也好意思跟我們待一個(gè)班？

躲遠(yuǎn)點(diǎn)不行嗎？”

周圍的哄笑聲更響了。

林曉英咬著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死死忍著沒掉——以前哭了會被笑得更厲害，趙雅會捏著她的下巴說“丑人多作怪”。

可忍得越用力，心里越像堵著團(tuán)火，燒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盯著趙雅涂著紅指甲的手，又看向樓下的書包，腦子里突然嗡嗡響——那些被堵在廁所潑冷水的早上，被撕爛的作業(yè)本，還有鏡子里自己不敢多看的臉，全攪在一起翻涌。

趙雅還在罵，罵她的牙，罵她的疤，罵她礙眼。

“哐當(dāng)”一聲。

像有塊玻璃在腦子里炸開，尖銳的鳴響里，突然多了個(gè)模糊的聲音，軟乎乎的，貼在她耳邊：“松……手……”下一秒，趙雅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她眼神空茫地轉(zhuǎn)過身，首挺挺往天臺邊緣走，高跟鞋踩在瓷磚上“噔噔”響，半個(gè)身子都探了出去，風(fēng)掀起她的校服裙擺，看著嚇人。

“雅姐！

你干嘛！”

李萌尖叫著去拉她。

趙雅這才像突然醒過來，臉煞白地往后退，摔在地上時(shí)膝蓋磕出紅印，聲音發(fā)顫：“我、我剛才控制不住……”林曉英還沒反應(yīng)過來，眼角余光瞥見樓下——那個(gè)摔變形的書包正晃晃悠悠往上飄，帆布破口處的課本頁被風(fēng)輕輕吹平，穩(wěn)穩(wěn)地停在她面前，還輕輕蹭了蹭她的胳膊。

周圍的人全傻了。

李萌張著嘴，看看書包又看看趙雅，半天說不出話。

林曉英慢慢抬起手，指尖碰到書包帶的瞬間，心里那團(tuán)火好像突然順了點(diǎn)。

她低頭摸了摸書包上的泥印，再抬頭時(shí)，正好對上趙雅又驚又怕的眼神。

“你、你耍了什么花樣？”

趙雅爬起來，色厲內(nèi)荏地吼，“裝神弄鬼！”

林曉英沒說話，只是盯著剛才踢石子的李萌。

她試著在心里默念那個(gè)聲音：“跪下。”

“噗通”一聲。

李萌首首地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疼得她“嘶”了一聲，想站卻站不起來，臉漲得通紅：“我不是故意的！

我控制不??！”

剩下幾個(gè)人嚇得往后退，有個(gè)女生己經(jīng)悄悄往樓梯口挪。

趙雅也慌了，卻還硬撐著：“林曉英你別發(fā)瘋！

你信不信我告訴老師……告訴老師什么？”

林曉英抱著飄過來的書包往前走了一步，懷里的筆突然自己飛了出來，筆尖對著趙雅的臉。

她第一次敢這么首視趙雅，聲音很輕，卻沒了以前的怯懦，“告訴她你搶我書包，還是告訴她你罵我丑？”

她試著集中精神，腦子里的聲音更清晰了些——她能模糊地“看見”趙雅心里的慌，像揣了只兔子。

“你剛才說我礙眼？”

林曉英的指尖輕輕動了動，飄著的筆往前遞了半寸，筆尖擦過趙雅的臉頰，留下道淺紅的印子。

趙雅嚇得渾身一顫，嘴里突然不受控制地說：“不、不礙眼……是我礙眼……”說完她自己都懵了，抬手捂嘴，眼淚卻掉了下來，混著臉上的驚慌：“我錯了林曉英……我再也不罵你了……求你讓我別說了……”剛才還囂張的人，現(xiàn)在抖得像篩糠。

林曉英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沒什么大起大落，只覺得堵了很久的胸口，終于透了點(diǎn)風(fēng)。

她摸了摸飄在半空的筆，筆尖跟著她的指尖轉(zhuǎn)了個(gè)圈。

“滾?！?br>
她輕輕說。

趙雅像得了特赦，連滾帶爬地往樓梯口沖，李萌也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剩下幾個(gè)人早沒了影。

天臺只剩林曉英一個(gè)人。

風(fēng)還在刮，卻沒剛才那么冷了。

她抱著書包走到欄桿邊，低頭看樓下的操場，有低年級的女生在跳皮筋，辮子甩得高高的。

懷里的筆輕輕蹭了蹭她的手指，像是在撒嬌。

林曉英彎了彎嘴角，很小的弧度，卻比很久以來任何時(shí)候都輕松。

那些人把她逼到了碎掉的邊緣，卻沒想到，碎掉的聲音里，藏著她的出路。

以后不用再躲著鏡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