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老式居民樓的窗戶斜斜切進來，落在許婧面前的梳妝臺上。

臺面上那瓶用了大半的爽膚水，還是去年在縣城超市買的打折貨，瓶身己經(jīng)被她摩挲得有些發(fā)毛。

她捏著一把塑料梳子，慢悠悠地梳著長發(fā)，目光落在鏡子里自己的臉上。

縣城醫(yī)院的日子，是對她當年荒唐的懲罰。

同事們看她的眼神總帶著探究，大概是護士長背后說過什么。

她們愛聚在護士站聊誰家的菜籽油便宜，誰家的老公又打了牌，看見她走過去就立刻收聲，等她走遠了再爆發(fā)出一陣低笑，病人不多，是非卻不少。

她第一天穿著護士服去科室報到，護士長上下打量她的眼神就帶著審視，后來才聽同科室的小護士偷偷說，“護士長家侄女也想進咱們科，最后名額給了你”。

這話像根細刺，扎在心里，不疼，卻總在不經(jīng)意間硌得人難受。

她長得實在太打眼了。

一米六八的身高往護士站一站，比科室里大半男醫(yī)生都挺拔；皮膚是那種曬不黑的冷白皮，偏偏唇色又天生紅潤，不用涂口紅也像**點笑意；最要緊的是那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點認真的專注，明明是職業(yè)性的溫和，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會勾人”。

有次給一個醉酒的中年男人拔針，對方借著酒勁拽住她的手腕不放，嘴里說著污言穢語。

她沒慌，也沒像其他小護士那樣紅著眼眶跑開，只是輕輕掙了掙，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大叔，您再這樣，我可要叫保安了。

您女兒跟我差不多大，要是在外面遇到這種事，您也會心疼吧？”

那男人愣了愣，居然真的松了手。

可這事傳到后來，卻變成了“許婧會裝可憐勾引人”。

連帶著她平時給病人換液時多問的那兩句“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都成了“心機重”的證據(jù)。

麻煩的是那個姓劉的科室主任。

西十多歲，總愛在晨會結束后單獨留下她，說些“小許啊，你這氣質(zhì)不像我們這小地方的人”之類的話。

她有自己的底線。

面對劉主任的試探，她永遠用最標準的職業(yè)微笑擋回去，匯報工作時特意站在辦公室門口，確保有人能看見。

她不能惹事，她需要這份工作糊口。

鏡子里的人眼眶有點紅。

許婧放下梳子，伸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微涼的皮膚時，眼神慢慢定了下來。

她收拾行李離開縣城那天，天正下著雨。

她沒跟任何人告別，只在護士長的辦公桌上放了封辭職信。

坐上開往J市的**時，雨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在車窗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現(xiàn)在，她真的回來了。

思緒漫到這兒，許婧從化妝包里摸出遮瑕膏，指尖蘸了點，細細將眉骨下那兩顆痣蓋了去。

那兩顆痣生得太俏，她又戴上那副黑框眼鏡，鏡腿壓著太陽穴，稍稍有些發(fā)緊——卻是她要的效果。

鏡子里的人瞬間變了模樣。

先前那點藏在眉眼間的嫵媚被遮得嚴嚴實實，連同那份不自覺流露的疏離感也淡了，活脫脫成了人海里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人，安全，不惹眼。

她起身時胳膊肘撞到了旁邊的紙箱，發(fā)出“咚”的悶響。

箱子里塞著她從縣城帶來的舊物，邊角己經(jīng)被壓得變形。

在J市，想租間挨市中心的房子？

就她眼下這點工資，簡首是天方夜譚。

這間逼仄的小屋在老式居民樓的頂層，夏天熱得像蒸籠，卻是她在這座城市唯一的落腳點。

許婧換上那套高仿的套裝，面料不算頂好，但剪裁利落，領口的金屬紐扣擦得锃亮。

她對著鏡子拽了拽袖口，將鑰匙串塞進包里——那串鑰匙上掛著個仿冒的品牌掛墜，是她在地攤淘來的，遠看倒有幾分真假難辨。

“先敬羅衣后敬人?！?br>
她摸透了這套規(guī)則。

午休時聽同事聊起當季新款，她能接得上話；誰背了個限量款包，她掃一眼就知道真假。

她虛榮，可那又怎樣？

這個社會本就帶著偏見——沒人會正眼瞧一個衛(wèi)校大專畢業(yè)的小護士，她要的，不過是被人看得起的那一點點體面。

鎖門時，樓道里的聲控燈“啪”地亮了。

許婧理了理衣領，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樓。

陽光穿過狹窄的樓間距照進來，在她腳下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