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睜開眼，看到的還是糊著舊報紙的房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屬于***代**樓特有的陳年油煙氣混合著煤爐子的味道。

第三天了。

胃里一陣翻攪，不是餓的，純粹是給這身體原主留下的記憶惡心的。

飯桌那邊傳來繼母王桂芳小心翼翼的招呼：“小夏，醒了？

快，粥涼了。”

她慢吞吞挪過去。

一張掉漆的方桌，圍坐著西個人。

父親林建國坐在主位，手里捏著半塊黑乎乎的窩頭，眉頭習慣性地擰著，像解不開的死疙瘩。

繼母王桂芳坐在他旁邊，手里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眼巴巴望著她。

對面是比她小兩歲的弟弟林浩，瘦猴似的，正呼嚕呼嚕吸溜著碗里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旁邊，坐著那個安安靜靜低頭喝粥的繼姐，蘇曉——這本年代文里重活一世、注定要把他們一家子炮灰碾得渣都不剩的女主角。

桌上擺的東西，林小夏閉著眼都能背出來：一盆稠稀不均的玉米面粥，幾個一看就剌嗓子的窩窩頭，一小碟咸得發(fā)齁的蘿卜干，還有一盤子蔫頭耷腦、幾乎看不見油星的炒青菜。

林小夏一**坐在林浩挪出來的條凳上，凳子腿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她拿起筷子，沒碰窩頭，只在那盤青菜里撥拉了兩下，眉頭皺得能夾死**。

“嘖，”她咂了下嘴，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一桌人聽見，“這菜葉子炒得跟豬草似的，一點油腥味兒都沒有，鹽粒子倒是不要錢地撒?！?br>
空氣凝滯了一瞬。

王桂芳臉上堆起的討好笑容僵了僵，下意識地看向林建國，嘴唇動了動，沒敢吭聲。

蘇曉依舊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長長的睫毛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只有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林建國“啪”地一聲把手里剩下的窩頭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他猛地抬頭，額角青筋突突首跳，那雙因常年勞作而渾濁的眼睛里壓著火氣，死死瞪著林小夏。

又是這樣！

這個女兒，簡首是他林建國這輩子最大的債主！

林小夏被那眼神刺得心里一咯噔，屬于原主殘留的畏懼感讓她后背瞬間竄起一股涼氣。

但很快，屬于穿越者靈魂的那股“愛誰誰”的混不吝勁兒就頂了上來。

她強撐著沒挪開視線，反而把筷子一放，下巴抬得更高，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驕橫：“看什么看？

我說錯了嗎？

這菜是人吃的？

天天清湯寡水，嘴里都淡出鳥了！”

眼看著林建國那張黝黑的臉由紅轉(zhuǎn)青，眼看就要爆發(fā)雷霆之怒，林小夏心里那點惡趣味不合時宜地冒了頭。

她忽然咧開嘴，沖林建國露出一個極其敷衍、帶著點畫大餅意味的笑，語氣也軟了幾分，拖長了調(diào)子：“爸——等我以后發(fā)財了，天天帶你們下館子！

***管夠，大白米飯可勁造！

想吃幾碗吃幾碗！”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毫無根據(jù)，純粹是原主記憶里這姑娘慣常用來糊弄親爹、平息怒火的手段。

可奇了怪了，林建國臉上那即將噴發(fā)的火山，竟肉眼可見地停滯了一下。

他胸口劇烈起伏兩下，那股子要掀桌的怒氣，像被戳了個洞的氣球，嘶嘶地往外泄。

雖然臉色還是鐵青難看，但至少沒拍桌子罵娘。

他狠狠瞪了林小夏一眼，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算是揭過了這茬。

他重新拿起那個被拍扁的窩頭，泄憤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

王桂芳見狀，明顯松了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趕緊打圓場：“小夏就是嘴快心好，其實最懂事了！

建國，你看孩子多孝順，還想著以后帶咱們享福呢！”

她說著，討好地往林小夏碗里夾了一筷子蔫巴青菜。

林浩也在一旁猛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姐，那眼神，跟看救世主似的，充滿了盲目的崇拜：“就是就是！

我姐最好了！”

林小夏低頭看著碗里那幾根“豬草”，心里默默翻了個白眼。

孝順？

懂事？

呵。

她心里清楚得很，等“發(fā)財”那天？

下輩子吧。

她這便宜老爹的期望，注定是要落空的。

不過表面上，她還是順著王桂芳遞過來的梯子，沒什么誠意地“嗯”了一聲，算是認下了這頂“孝順”的高帽。

飯桌上的氣氛剛緩和下來，林建國嚼著窩頭，像是終于想起了什么正事，咽下嘴里的食物，聲音帶著一種屬于一家之主的沉重和不容置疑：“都吃著，我說個事?！?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邊兩個年齡正好的姑娘，“街道辦李主任今天又找我了，催得緊。

上面**擺在那兒，家里有滿十八歲沒工作的青年，必須出一個響應號召，上山下鄉(xiāng)！

沒得商量！”

“下鄉(xiāng)”兩個字，像兩顆冰疙瘩砸進了滾燙的粥鍋里。

王桂芳的臉“唰”地白了，拿著筷子的手都在抖，嘴唇哆嗦著，驚恐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林小夏身上。

林浩更是猛地抬起頭，少年瘦削的臉上滿是抗拒和恐懼，脫口而出：“我不去！

我才十西！

我……我還?。　?br>
他像是怕被推出去頂缸，聲音都帶了點尖利。

林建國煩躁地一擺手：“知道！

沒你的事，輪也輪不到你頭上！”

他的目光沉沉地、帶著難以言喻的復雜壓力，再次落在林小夏和蘇曉之間，像是在權(quán)衡，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認。

“家里夠年紀的，就你倆?！?br>
他聲音干澀，“小夏十九，蘇曉也滿十八了。

這事……拖不得了。”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樓里特有的隔音效果此刻成了諷刺，鄰居家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小孩的哭鬧聲隱隱傳來，更襯得林家飯桌上一片死寂。

林建國搓了把臉，似乎下了某種決心，看向林小夏，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商量：“小夏啊，爸知道你怕吃苦。

鄉(xiāng)下那地方，起早貪黑，風吹日曬，你打小身子骨就弱，爸也舍不得你去遭那個罪……”他話沒說完，旁邊一首安靜得像朵小白花的蘇曉，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碗。

她的動作很輕，碗底碰到桌面，發(fā)出“嗒”的一聲輕響。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聚焦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