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無聲的嘆息，第一炷香已經(jīng)燃燒過半，裊裊青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辛珩低頭凝視著妹妹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她虛弱得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枯葉。這一刻，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如雷貫耳般回響在他耳邊：“無論如何，一定要護好妹妹。”然而，這份沉重的責任卻讓他幾乎窒息。他忍不住想起滿門慘死時的凄涼景象，鮮血染紅了庭院，親人們的哀嚎聲猶在耳畔回蕩，那些畫面如同利刃一般刺入他的心臟，令他痛徹心扉。，牙齒深深嵌入唇肉，以至于齒間漸漸滲出了鮮血，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開來。他的雙眼布滿了復雜的情緒，不甘、屈辱交織成洶涌的波濤，在眼底翻滾不息，而更深處，則隱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他知道，自已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為了阿瑤，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即便需要折損自已的傲骨，放棄身為男兒的尊嚴，甚至失去寶貴的自由，他也只能點頭答應。因為除此之外，他別無他法。“我答應你?！毙羚竦穆曇羲粏〉媒跗扑?，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決絕。他的語調(diào)低沉而沙啞，仿佛承載了太多沉重的情感，讓人聽得心頭一顫。那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一字一句地剜著自已的心，將他內(nèi)心的掙扎與煎熬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拔乙宰杂蔀槠?，做你仆人，只求你救我妹妹，保她一世安穩(wěn)?！?，快得如同燭火搖曳時的殘影。她素指輕揚，那縷原本黯淡的狐火驟然迸發(fā)出琉璃般的光澤，化作一道暖融融的金芒，順著辛瑤眉心緩緩滲入——那暖意先是在肌膚上凝成細密的光點，隨即如春日融雪般漫過四肢百骸。辛瑤緊蹙的眉頭像被溫水熨過般漸漸舒展，急促的喘息勻成綿長的吐納，連帶著原本蠟黃如紙的小臉，也泛起一抹初生嫩芽般的淡粉血色。嫵娘望著她平穩(wěn)起伏的胸膛，又從廣袖中取出個冰裂紋白瓷瓶，指尖輕叩瓶身，三粒形似青螺的丹藥便滾落在掌心，泛著清冽的草木香氣，她側(cè)身將藥遞向一旁的辛珩：“一粒喂**妹，可除寒邪，保她百日無虞；兩粒你自已服下，治你身上的傷，補你耗損的元氣?！?，極為謹慎地喂妹妹服下，自已也吞下了兩粒。丹藥一入口便即刻融化，一股清涼的藥力順著喉嚨緩緩流下，身上的傷口不再那般劇痛，渾身的疲憊也消散了大半。他剛想開口道謝，卻感覺眉心一陣發(fā)熱，一道淡金色的符文憑空浮現(xiàn)，仿佛蘊**千斤之力，猛地嵌入他的眉心，瞬間融入了體內(nèi)。，仿佛從這一刻起，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捌跫s已成，天地為證?！眿?*聲音帶著一絲法力的威嚴，“從今往后，你不再是辛珩，改名為辛奴。若你敢違逆我，或是試圖逃離，契約便會反噬，讓你經(jīng)脈寸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薄@個名字宛如一塊熾熱的烙鐵，重重地烙在辛珩的心頭。他緊攥雙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滴落。他的眼中涌動著無盡的不甘，卻只能緊咬著嘴唇，默默無言。他憎惡這世道，痛恨武氏的殘暴，更怨恨自已的無能為力。為了妹妹，他終究還是淪為了他人的附庸，失去了最為珍貴的自由。
嫵娘似是沒看見他的怨懟，轉(zhuǎn)身走向廟門：“三日后，在此地匯合。我已為**妹安排了去處，是江南的一戶隱世人家，遠離朝堂紛爭，能保她衣食無憂，平安長大?！?br>
三日后，辛珩依約踏霜而來。嫵娘果未食言，辛瑤已被安置在南下的烏篷船上——船家是對眉眼溫善的老夫婦，掌心里攥著嫵娘給的百兩紋銀，連連保證定會將姑娘視若親女。辛珩立在渡口寒風中，望著烏篷船載著妹妹漸次隱入洛水煙波，那聲帶著哭腔的“哥哥”被朔風撕成碎片。他猛地背過身，袖中手狠狠抹去眼角濕意，再轉(zhuǎn)回頭時，眼底只剩寒潭般的隱忍。

從此，世間再無書香子弟辛珩，唯有嫵娘身邊的仆人辛奴。

他跟著嫵娘，踏遍大江南北，從洛水殘雪走到江南杏花，從蜀地棧道行至吳越煙渚。嫵娘總著一身素白襦裙，腰間懸著那串赤金瓔珞，似是從不為世事所擾——春時看洛陽牡丹開謝，秋夜聽錢塘潮聲起落，滿月夜停留在湖心洲，雕梁畫棟的渡舫里，暖紅紗燈懸在檐角，檐下風鈴混著水波輕響，引得懷揣執(zhí)念之人踏月而來。有人用半生陽壽換十年官場得意，換來的烏紗帽卻在生辰前夜化作紙糊；有伶人用心頭血繪故人畫像，三更夢里相見時，那人卻已不識舊年妝；更有甚者愿以三代親情為祭，換仇家滿門抄斬，最終卻在刑場看見自已稚子的笑臉。辛奴便默默跟在嫵娘身后，案頭的宣紙記滿交易因果，硯臺里的墨汁映著他始終淡漠的眉眼。他為她研墨時手腕穩(wěn)如磐石，遞茶時指尖從不顫抖，只是每當嫵娘對著赤金瓔珞出神，他懸在半空的手便會微微一頓，終是將那句"值得嗎"咽回腹中。

可他心中的不甘，始終未曾消散。白日里，他表面上恭順有加，然而到了夜里，卻總是在暗中試圖掙脫契約的枷鎖?？擅看芜\轉(zhuǎn)功力，眉心便會傳來鉆心劇痛，經(jīng)脈仿若被萬千細針穿刺一般。數(shù)次掙扎，皆以失敗收場，反倒讓自已落得滿身傷痕。

嫵娘對此似乎早有察覺，卻既不加以責罰，也不予以勸慰。只是在他被契約反噬、狼狽至極時，淡淡地遞上一瓶療傷的丹藥，不多說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