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調(diào)"咖啡館坐落在音樂學院南門的小巷深處，招牌己經(jīng)褪色，木質(zhì)門框上的油漆剝落了幾塊。

游安推開門時，掛在門上的銅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你常來這種地方？

"苑橋站在門口，打量著昏暗的室內(nèi)。

墻上貼滿了老唱片封面，角落里擺著一臺老式點唱機。

"怎么，不符合大小姐的品味？

"游安把琴盒放在吧臺旁，"王叔，兩杯拿鐵，一杯加雙份糖漿。

"柜臺后面探出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腦袋，老人瞇起眼睛看了看苑橋："新朋友？

""被迫合作的搭檔。

"游安撇撇嘴，"陳教授硬塞的。

"苑橋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從包里取出平板電腦和一本厚重的樂譜集。

陽光透過臟兮兮的窗戶照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線。

游安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把加糖的那杯推到苑橋面前："嘗嘗，王叔的拿鐵是全城最好的。

"苑橋遲疑地抿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來："確實不錯。

""看吧，不是所有好東西都在五星級酒店里。

"游安咧嘴一笑，從背包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樂譜，"好了，談正事。

你對比賽曲目有什么想法？

"苑橋調(diào)出比賽章程："規(guī)定曲目是德彪西的《小提琴與鋼琴奏鳴曲》，自選曲目要求展示創(chuàng)新性。

"她停頓了一下，"我建議選勃拉姆斯的《第一號奏鳴曲》，技術上有足夠展示空間。

"游安做了個鬼臉："太老套了。

所有人都會選那些古典老古董。

"她從那一堆樂譜中抽出一張，"我想試試這個。

"苑橋接過那張手寫譜，眉頭越皺越緊："這是...德彪西的《月光》搖滾改編版？

你瘋了嗎？

這是古典音樂比賽！

""所以才特別啊！

"游安眼睛發(fā)亮，"想想看，評委們聽了一整天標準演繹，突然聽到一個搖滾版本，絕對耳目一新。

""也會被認為是褻瀆經(jīng)典。

"苑橋冷冷地說，"我拒絕參與這種鬧劇。

"游安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我就知道！

你們這些學院派，把古典樂當圣旨，一點創(chuàng)新都不敢！

音樂是活的，不是博物館里的**！

"咖啡館里的幾個顧客轉過頭來看向她們。

苑橋的臉微微發(fā)紅，壓低聲音："坐下，你太吵了。

"就在這時，游安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立刻變了："我得接這個。

"她快步走到門外，苑橋透過窗戶看到她接電話的背影突然變得僵硬。

游安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進來："...我知道欠費了...再給我三天...我一定會湊齊..."當游安回到座位上時，臉色蒼白，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咖啡杯邊緣。

"一切還好嗎？

"苑橋問。

"好得很。

"游安勉強笑了笑，"就是些家里的事。

"她看了看表，"我五點要開始打工，我們還有西十分鐘討論曲目。

"苑橋注視著她片刻，突然說："給我聽聽你的搖滾版《月光》。

"游安驚訝地抬頭："真的？

""只是聽聽。

"苑橋強調(diào)，"不保證接受。

"游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拿起小提琴，站在咖啡館中央的小空地上，深吸一口氣，開始演奏。

起初是德彪西原曲那熟悉的憂郁旋律，但很快，游安加入了強烈的節(jié)奏變化和即興裝飾音。

她的琴弓時而重重敲擊琴弦，時而輕柔如羽毛。

音樂在古典的優(yōu)雅與搖滾的狂放之間來回穿梭，竟產(chǎn)生了一種奇妙的和諧。

苑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這太不守規(guī)矩了，太放肆了...但也太有生命力了。

游安演奏時整個人仿佛在發(fā)光，她的熱情幾乎有形有質(zhì)地充滿了整個空間。

最后一個音符落下，咖啡館里爆發(fā)出掌聲。

幾位常客顯然早己熟悉游安的表演，一個戴著貝雷帽的老人甚至吹了聲口哨。

"怎么樣？

"游安氣喘吁吁地回到座位，眼睛閃閃發(fā)亮。

苑橋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說出否定的話："...很有創(chuàng)意。

但需要更精細的編排，不能只是即興發(fā)揮。

""所以你會考慮？

"游安驚喜地問。

苑橋輕輕點頭："我們可以嘗試一個折中版本。

保留古典的結構，但加入一些現(xiàn)代元素。

"她猶豫了一下，"也許...可以加點電子音效？

"游安瞪大眼睛："天啊，苑橋，你居然有這么叛逆的一面！

""這不是叛逆，"苑橋嚴肅地說，"是藝術創(chuàng)新。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突然輕松起來。

她們開始熱烈討論改編細節(jié)，苑橋在平板電腦上記下要點，游安不時哼唱一些旋律片段。

五點鐘，王叔敲了敲她們的桌子："小安，該換工作服了。

""馬上來！

"游安收起樂譜，"今天就到這里？

我們明天再繼續(xù)？

"苑橋看了看手表："我明天有全天的大師課。

后天下午怎么樣？

""我后天下午有課，晚上要打工。

"游安咬著嘴唇思考，"要不...你今晚留下來？

咖啡館九點以后就沒什么人了，我們可以在角落的桌子上工作。

"苑橋皺眉："那么晚？

""拜托，"游安雙手合十，"我真的想盡快確定曲目。

而且...我可以請你吃員工餐，王叔做的意面超級好吃。

"苑橋看著游安期待的表情，不知為何無法拒絕："...好吧。

但我九點半必須離開。

""太棒了！

"游安跳起來，"我去換衣服，你先找個舒服的位置！

"苑橋看著游安蹦蹦跳跳地跑向員工室，搖了搖頭。

這個女孩像一陣旋風，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和習慣。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像想象中那樣反感。

---晚上八點半，"藍調(diào)"咖啡館的客人己經(jīng)寥寥無幾。

游安和苑橋縮在最角落的大桌子旁，周圍攤滿了樂譜和草稿紙。

游安己經(jīng)換下了服務生制服，穿著寬松的衛(wèi)衣和牛仔褲；苑橋依然一絲不茍地穿著襯衫，只是解開了最上面的紐扣。

"這里，鋼琴部分應該更突出一些。

"苑橋指著一段樂譜說。

游安湊過去看，她的頭發(fā)掃過苑橋的手臂，帶著淡淡的洗發(fā)水香氣："嗯...但如果這樣改，小提琴的進入會不會太突兀？

"苑橋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彈了一段**："如果加入這個過渡呢？

""完美！

"游安興奮地拍手，"天啊，苑橋，你真是個天才！

"苑橋不自在地低下頭："只是基礎的和聲知識。

"王叔端著兩盤意面走過來："兩位音樂家，該補充能量了。

""謝謝王叔！

"游安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大口面條，"苑橋，快嘗嘗，這可是秘制醬料。

"苑橋優(yōu)雅地卷起幾根面條送入口中，眼睛微微睜大："確實...非常美味。

""對吧？

"游安得意地說，"我就說不是只有高級餐廳才有好食物。

"苑橋沒有反駁。

她環(huán)顧西周，注意到墻上掛著的員工排班表，游安的名字幾乎填滿了每一個晚上和周末。

"你在這里工作很多小時。

"她不經(jīng)意地說。

游安的笑容僵了一下："嗯，學費和生活費...還有其他的開銷。

"苑橋想起下午那個電話，明智地沒有追問。

兩人安靜地吃完意面，又回到樂譜修改中。

九點二十分，苑橋開始收拾東西："我該走了。

""等等，"游安猶豫了一下，"能不能再幫我聽一小段？

我改了一下結尾部分。

"苑橋嘆了口氣，但還是坐回椅子上："就一段。

"游安拿起小提琴，演奏起他們剛剛改編的《月光》結尾。

這一次，她把搖滾元素控制得更加克制，古典的憂郁美感與現(xiàn)代的節(jié)奏感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苑橋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

音樂像月光一樣流淌過她的全身，帶著一種既熟悉又新鮮的感動。

當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不想睜開眼睛，不想回到那個必須按計劃行事的現(xiàn)實世界。

"苑橋？

"游安輕聲喚道，"你覺得怎么樣？

"苑橋睜開眼，發(fā)現(xiàn)游安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滿是期待和一絲不安。

"...很美。

"她輕聲說，然后驚訝于自己居然用了這樣一個感性的詞。

游安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綻開："那我們就這樣定了？

"苑橋點點頭："但還需要更多練習。

明天...我可以晚一小時去大師課，我們早上八點在琴房碰面？

""八點？！

"游安哀嚎，"你知道我們音樂生都是夜行動物吧？

""七點五十，不許遲到。

"苑橋站起身，嘴角卻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游安送她到門口，突然想起什么："等等，你住哪個宿舍？

這么晚安全嗎？

""我不住宿舍。

"苑橋說，"我在校外有公寓。

""哇哦，大小姐待遇。

"游安吹了聲口哨，"需要我送你嗎？

""不必。

"苑橋搖頭，"我的車就停在巷口。

""當然，你有車。

"游安做了個夸張的表情，"好吧，路上小心。

明天見...如果我能準時醒來的話。

"苑橋走出幾步，又轉回身："游安。

""嗯？

""你的演奏...真的很特別。

"說完，她快步離開了，仿佛害怕看到游安的反應。

游安站在門口，看著苑橋修長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看似冷漠的鋼琴家，似乎并不像她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不近人情。

回到咖啡館，王叔正在擦杯子："你那個新朋友挺有意思。

""才不是朋友，"游安下意識反駁，"只是被硬湊在一起的搭檔。

"王叔笑而不語，指了指苑橋坐過的位置——桌上除了咖啡錢，還留了一張折疊的百元鈔票，上面用鉛筆寫著"小費"。

游安拿起那張鈔票，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小心地把它放進口袋，心想明天一定要好好嘲笑苑橋這種"大小姐做派"。

但此刻，她只是輕輕摸了摸那張鈔票，嘴角不自覺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