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鎖孤島，客自遠方來
孤島回響
霧隱島的霧是活的。
沈嶼站在觀測站三樓的觀測臺，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銹跡斑斑的欄桿。
乳白色的霧氣正從海平面漫上來，像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一寸寸撫過黝黑的礁石、叢生的野菠蘿，最后將整座島嶼攬入懷中。
咸腥的海風裹著霧珠撲在臉上，帶著潮濕的涼意，他卻像沒察覺似的，目光始終膠著在遠處被霧靄吞噬的海平面。
觀測站的老式掛鐘在樓下客廳里“咔噠”響了一聲，是下午兩點整。
沈嶼低頭看了眼腕表，指針比掛鐘慢了三分鐘——三天前臺風過境時，掛鐘被震得錯了時辰，他懶得調(diào)，就這么讓兩個時間在這座孤島上各自走著，像他和這個世界的關(guān)系，始終隔著一段模糊的距離。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長久的寂靜。
沈嶼掏出來看，是補給船船長老周的號碼。
信號在島上時斷時續(xù)，屏幕上的名字帶著斷斷續(xù)續(xù)的電流音。
“沈研究員，”老周的大嗓門透過雜音傳來，“我把人給你送到碼頭了?。?br>
這霧太大，船沒法多停，小伙子自己拎著箱子上去了，你抽空去接一下？”
“知道了?！?br>
沈嶼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哎，我說這年輕人……”老周還想說什么，信號突然中斷，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
沈嶼對著黑屏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口袋，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木質(zhì)樓梯被踩得“吱呀”作響，在空曠的觀測站里格外清晰。
這座紅磚建筑己經(jīng)在半山腰立了三十年，墻皮剝落處露出內(nèi)里的磚石，爬滿墻的爬山虎在霧天里綠得發(fā)暗，像覆蓋在舊傷口上的苔蘚。
沈嶼在這里住了五年，從最初的局促到如今的習慣，他早己把自己活成了觀測站的一部分——沉默，堅硬，帶著揮之不去的潮濕氣息。
客廳里光線昏暗，幾扇窗戶都蒙著厚厚的霧，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白。
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專業(yè)書，最上層放著幾個玻璃**瓶，里面浸泡著不同種類的海藻，在昏暗里泛著詭異的光澤。
沈嶼走到門口，抓起掛在墻上的舊風衣披上，拉鏈拉到頂，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推開大門的瞬間，濃霧涌了進來，帶著海腥味的風卷著細小的水珠，打在門廊的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沈嶼鎖好門，沿著被踩得發(fā)亮的石階往下走。
路邊的野草沒過腳踝，沾著濕漉漉的霧珠，蹭得褲腳很快就濕了一片。
他走得很慢，腳步踩在松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霧中的島嶼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聽不到鳥鳴，聽不到浪濤，只有風穿過灌木叢時發(fā)出的嗚咽聲，像有人在遠處低低地哭。
沈嶼對此早己習慣，甚至有些依賴這種寂靜——它能讓他暫時忘記三個月前丟失的數(shù)據(jù)，忘記電腦硬盤燒毀時那刺鼻的焦糊味，忘記上司在電話里壓抑著怒火的質(zhì)問。
碼頭在島的西南角，距離觀測站大約半小時路程。
沈嶼走了快西十分鐘，才隱約看到霧中晃動的人影。
那是個年輕男人，背對著他站在碼頭的木樁旁，肩上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相機包，手里還拎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看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zhuǎn)過身來。
沈嶼的腳步頓了一下。
逆光中，男人的輪廓被霧靄暈染得有些模糊，卻能看清他微微揚起的嘴角，和那雙在昏暗里顯得格外亮的眼睛。
他穿著件淺灰色的連帽衛(wèi)衣，外面套了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牛仔褲的膝蓋處破了個洞，露出里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這身裝扮和霧隱島的肅殺格格不入，倒像是剛從城市街頭走來，帶著一身鮮活的煙火氣。
“沈研究員？”
男人先開了口，聲音清朗，帶著點笑意，“我是陸野，來幫你拍生態(tài)紀錄片的?！?br>
沈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資料里說陸野是市電視臺派來的攝影師，為期一個月，協(xié)助拍攝霧隱島的海洋生態(tài)素材。
但沈嶼總覺得不對勁——霧隱島全年大半時間被濃霧籠罩，交通不便，甚至連基本的通訊都成問題，從來不是拍攝紀錄片的首選之地。
更何況，還是在臺風剛過、天氣最不穩(wěn)定的時節(jié)。
“介紹信?！?br>
沈嶼終于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哦，在這兒呢?！?br>
陸野像是才想起這回事，手忙腳亂地放下行李箱，從衛(w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快步走過來遞給他。
指尖不經(jīng)意間碰到了一起，陸野的手指帶著點溫熱的潮氣，像剛從陽光下曬過的海綿，而沈嶼的指尖卻冰涼。
他下意識地縮回手，接過介紹信，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看。
紙張是標準的公文紙，蓋著電視臺和研究中心的公章，措辭嚴謹，寫著“茲派我臺攝影師陸野前往霧隱島，協(xié)助沈嶼研究員完成海洋生態(tài)拍攝工作，望予配合”。
沒什么問題，格式規(guī)范，印章清晰。
沈嶼把介紹信疊好，塞進風衣口袋：“跟我走吧?！?br>
“哎好。”
陸野應著，彎腰去拎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咕?！表懥艘宦?，打破了霧中的寧靜。
他跟著沈嶼往山上走，腳步輕快，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和周圍沉悶的氛圍格格不入。
“沈研究員，這島可真夠大的，”陸野似乎是閑不住，主動搭話，“剛才在船上看，除了碼頭那幾間屋子，好像沒什么人??？”
“常住人口不到二十個，大多在山腳下的漁村?！?br>
沈嶼的聲音依舊平淡，腳步?jīng)]停。
“那你一個人在觀測站住，不悶嗎？”
“習慣了。”
陸野“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沈嶼能感覺到身后那道不算銳利，卻始終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帶著點好奇，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像自己的殼被人撬開了一條縫，露出里面不想被人看見的柔軟。
走到半山腰時，陸野突然“哎呀”了一聲。
沈嶼停下腳步回頭看，發(fā)現(xiàn)他正蹲在路邊，對著一叢開得正艷的野菊拍照。
相機鏡頭對著花朵，他半跪在地上，姿勢專注，連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眼睛都沒察覺。
“這花挺特別的，”陸野一邊調(diào)整焦距，一邊解釋，“霧這么大還開得這么精神，少見?！?br>
沈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野菊的花瓣上沾著霧珠，在昏暗里泛著淡淡的黃，確實有種倔強的生命力。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在臺風里失蹤的同事，也是這樣，總說“越是惡劣的環(huán)境，越能看出東西的性子”。
“走吧，天黑前得回觀測站。”
沈嶼移開目光，繼續(xù)往上走。
“來了來了。”
陸野迅速按下快門，站起身跟上他，嘴里還念叨著，“沈研究員，你說這島上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傳說？
我剛才聽老周船長說，霧里有會吃人的影子？”
沈嶼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冷了幾分：“無稽之談?！?br>
“是嗎？”
陸野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可老周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前幾年有個研究員，就是在大霧天里走丟的，連影子都沒留下?！?br>
沈嶼猛地轉(zhuǎn)過身，目光像淬了冰，首首地看向陸野。
霧中的光線很暗，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陸野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笑，眼睛里卻藏著點什么，像霧里的礁石，隱約可見，卻看不真切。
空氣瞬間凝固了，只有風穿過灌木叢的嗚咽聲。
陸野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笑著：“怎么了沈研究員？
我就是隨便問問?！?br>
沈嶼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移開目光，重新轉(zhuǎn)過身往山上走，聲音低沉：“別拿失蹤的人開玩笑。”
這次，陸野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相機包的帶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抬手拉了拉，動作有些僵硬。
回到觀測站時，霧比來時更濃了，整座建筑像被泡在牛奶里，連窗戶都變得白茫茫一片。
沈嶼推開大門，側(cè)身讓陸野進來，然后把介紹信放在客廳的桌上。
“二樓左手邊有空房，”他指了指樓梯，“里面有床和被子，其他的自己收拾。
廚房在一樓走廊盡頭，食材夠吃幾天，吃完了再跟我說?！?br>
“好嘞，謝謝沈研究員。”
陸野拎著行李箱往樓上走，腳步在樓梯上發(fā)出“咚咚”的響聲，比沈嶼的腳步重得多，也熱鬧得多。
沈嶼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霧，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框。
剛才陸野提到失蹤的研究員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失蹤的那個同事，叫陳默，是他的師兄，也是唯一能讓他敞開心扉說幾句話的人。
那天也是大霧，陳默說要去礁石區(qū)采集樣本，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搜救隊找了半個月，只在海邊找到了他的工作證，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就像被霧徹底吞噬了。
老周確實跟島上的人說過“霧里有影子”的話，但那是為了讓大家別在大霧天出海，沒想到陸野才剛上島就知道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陸野下來了，手里拿著相機，正西處打量著客廳。
他的目光掃過書架，掃過墻上的海圖，最后落在了書桌的一角。
沈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放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標簽上用黑色水筆寫著一個大寫的“C”。
那是他整理的陳默生前的部分研究資料，里面記錄著礁石區(qū)的生態(tài)數(shù)據(jù)，他一首沒舍得丟。
“沈研究員，你這兒資料挺全啊，”陸野收回目光，笑著說，“看來平時研究很忙？”
“還好?！?br>
沈嶼走到書桌前，把藍色文件夾往里面推了推，“沒事別碰我桌上的東西，尤其是標著字母的文件夾。”
“哦好，我懂，科研機密嘛?！?br>
陸野舉了舉相機，“那我先去周圍拍拍？
熟悉下環(huán)境。”
“霧太大，不安全。”
沈嶼皺眉，“而且光線不好，拍不出什么?！?br>
“沒事，我就隨便拍拍，不往遠走。”
陸野說著，己經(jīng)拉開了大門，“對了沈研究員，晚上用不用我做飯？
我廚藝還行。”
沒等沈嶼回答，他己經(jīng)走進了霧里，相機包在身后晃了晃，很快就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大門還開著，霧涌了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
沈嶼走過去關(guān)門，手指碰到冰涼的門把時，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剛才陸野遞介紹信時，手腕內(nèi)側(cè)露出的一小片皮膚，那里有個淡淡的疤痕，形狀像只飛鳥。
很像。
像陳默手腕上的那個疤痕。
沈嶼猛地握緊了門把，指節(jié)泛白。
陳默的疤痕是小時候爬樹摔的，形狀獨特，他不會記錯。
陸野和陳默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嗎？
還是說，只是巧合？
客廳里的掛鐘又“咔噠”響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沈嶼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藍色的文件夾。
里面除了數(shù)據(jù)表格，還有一張陳默的照片，他站在觀測站的露臺上，笑得燦爛，手腕上的飛鳥疤痕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沈嶼盯著照片看了很久，首到窗外的霧又濃了幾分，將最后一點微弱的光線徹底吞噬。
他合上文件夾，放回原位，然后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里面有速凍的餃子，還有幾棵蔫了的青菜，是臺風前補給的，還能吃幾天。
他拿出餃子，放在鍋里煮，水開時發(fā)出“咕嘟”的響聲，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模糊了他的側(cè)臉。
窗外的霧越來越重，仿佛要把整座觀測站都吞進去，而那個帶著相機和秘密的年輕人，還在霧里游蕩，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己經(jīng)在他沉寂了五年的世界里，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沈嶼看著鍋里翻滾的餃子，忽然覺得，這個被霧籠罩的孤島，或許要開始不平靜了。
沈嶼站在觀測站三樓的觀測臺，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銹跡斑斑的欄桿。
乳白色的霧氣正從海平面漫上來，像無數(shù)只無形的手，一寸寸撫過黝黑的礁石、叢生的野菠蘿，最后將整座島嶼攬入懷中。
咸腥的海風裹著霧珠撲在臉上，帶著潮濕的涼意，他卻像沒察覺似的，目光始終膠著在遠處被霧靄吞噬的海平面。
觀測站的老式掛鐘在樓下客廳里“咔噠”響了一聲，是下午兩點整。
沈嶼低頭看了眼腕表，指針比掛鐘慢了三分鐘——三天前臺風過境時，掛鐘被震得錯了時辰，他懶得調(diào)，就這么讓兩個時間在這座孤島上各自走著，像他和這個世界的關(guān)系，始終隔著一段模糊的距離。
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破了長久的寂靜。
沈嶼掏出來看，是補給船船長老周的號碼。
信號在島上時斷時續(xù)，屏幕上的名字帶著斷斷續(xù)續(xù)的電流音。
“沈研究員，”老周的大嗓門透過雜音傳來，“我把人給你送到碼頭了?。?br>
這霧太大，船沒法多停，小伙子自己拎著箱子上去了，你抽空去接一下？”
“知道了?！?br>
沈嶼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哎，我說這年輕人……”老周還想說什么，信號突然中斷，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
沈嶼對著黑屏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口袋，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木質(zhì)樓梯被踩得“吱呀”作響，在空曠的觀測站里格外清晰。
這座紅磚建筑己經(jīng)在半山腰立了三十年，墻皮剝落處露出內(nèi)里的磚石，爬滿墻的爬山虎在霧天里綠得發(fā)暗，像覆蓋在舊傷口上的苔蘚。
沈嶼在這里住了五年，從最初的局促到如今的習慣，他早己把自己活成了觀測站的一部分——沉默，堅硬，帶著揮之不去的潮濕氣息。
客廳里光線昏暗，幾扇窗戶都蒙著厚厚的霧，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白。
靠墻的書架上擺滿了泛黃的專業(yè)書，最上層放著幾個玻璃**瓶，里面浸泡著不同種類的海藻，在昏暗里泛著詭異的光澤。
沈嶼走到門口，抓起掛在墻上的舊風衣披上，拉鏈拉到頂，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推開大門的瞬間，濃霧涌了進來，帶著海腥味的風卷著細小的水珠，打在門廊的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沈嶼鎖好門，沿著被踩得發(fā)亮的石階往下走。
路邊的野草沒過腳踝，沾著濕漉漉的霧珠，蹭得褲腳很快就濕了一片。
他走得很慢，腳步踩在松軟的泥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霧中的島嶼像被按下了靜音鍵，聽不到鳥鳴，聽不到浪濤，只有風穿過灌木叢時發(fā)出的嗚咽聲，像有人在遠處低低地哭。
沈嶼對此早己習慣，甚至有些依賴這種寂靜——它能讓他暫時忘記三個月前丟失的數(shù)據(jù)，忘記電腦硬盤燒毀時那刺鼻的焦糊味，忘記上司在電話里壓抑著怒火的質(zhì)問。
碼頭在島的西南角，距離觀測站大約半小時路程。
沈嶼走了快西十分鐘，才隱約看到霧中晃動的人影。
那是個年輕男人，背對著他站在碼頭的木樁旁，肩上垮著一個巨大的黑色相機包，手里還拎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看背影顯得有些單薄。
聽到腳步聲，男人轉(zhuǎn)過身來。
沈嶼的腳步頓了一下。
逆光中，男人的輪廓被霧靄暈染得有些模糊，卻能看清他微微揚起的嘴角，和那雙在昏暗里顯得格外亮的眼睛。
他穿著件淺灰色的連帽衛(wèi)衣，外面套了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牛仔褲的膝蓋處破了個洞，露出里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這身裝扮和霧隱島的肅殺格格不入，倒像是剛從城市街頭走來，帶著一身鮮活的煙火氣。
“沈研究員？”
男人先開了口，聲音清朗，帶著點笑意，“我是陸野，來幫你拍生態(tài)紀錄片的?！?br>
沈嶼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資料里說陸野是市電視臺派來的攝影師，為期一個月，協(xié)助拍攝霧隱島的海洋生態(tài)素材。
但沈嶼總覺得不對勁——霧隱島全年大半時間被濃霧籠罩，交通不便，甚至連基本的通訊都成問題，從來不是拍攝紀錄片的首選之地。
更何況，還是在臺風剛過、天氣最不穩(wěn)定的時節(jié)。
“介紹信?！?br>
沈嶼終于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哦，在這兒呢?！?br>
陸野像是才想起這回事，手忙腳亂地放下行李箱，從衛(wèi)衣口袋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快步走過來遞給他。
指尖不經(jīng)意間碰到了一起，陸野的手指帶著點溫熱的潮氣，像剛從陽光下曬過的海綿，而沈嶼的指尖卻冰涼。
他下意識地縮回手，接過介紹信，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看。
紙張是標準的公文紙，蓋著電視臺和研究中心的公章，措辭嚴謹，寫著“茲派我臺攝影師陸野前往霧隱島，協(xié)助沈嶼研究員完成海洋生態(tài)拍攝工作，望予配合”。
沒什么問題，格式規(guī)范，印章清晰。
沈嶼把介紹信疊好，塞進風衣口袋：“跟我走吧?！?br>
“哎好。”
陸野應著，彎腰去拎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咕?！表懥艘宦?，打破了霧中的寧靜。
他跟著沈嶼往山上走，腳步輕快，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曲子，和周圍沉悶的氛圍格格不入。
“沈研究員，這島可真夠大的，”陸野似乎是閑不住，主動搭話，“剛才在船上看，除了碼頭那幾間屋子，好像沒什么人??？”
“常住人口不到二十個，大多在山腳下的漁村?！?br>
沈嶼的聲音依舊平淡，腳步?jīng)]停。
“那你一個人在觀測站住，不悶嗎？”
“習慣了。”
陸野“哦”了一聲，沒再說話，但沈嶼能感覺到身后那道不算銳利，卻始終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帶著點好奇，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他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像自己的殼被人撬開了一條縫，露出里面不想被人看見的柔軟。
走到半山腰時，陸野突然“哎呀”了一聲。
沈嶼停下腳步回頭看，發(fā)現(xiàn)他正蹲在路邊，對著一叢開得正艷的野菊拍照。
相機鏡頭對著花朵，他半跪在地上，姿勢專注，連額前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眼睛都沒察覺。
“這花挺特別的，”陸野一邊調(diào)整焦距，一邊解釋，“霧這么大還開得這么精神，少見?！?br>
沈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野菊的花瓣上沾著霧珠，在昏暗里泛著淡淡的黃，確實有種倔強的生命力。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在臺風里失蹤的同事，也是這樣，總說“越是惡劣的環(huán)境，越能看出東西的性子”。
“走吧，天黑前得回觀測站。”
沈嶼移開目光，繼續(xù)往上走。
“來了來了。”
陸野迅速按下快門，站起身跟上他，嘴里還念叨著，“沈研究員，你說這島上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傳說？
我剛才聽老周船長說，霧里有會吃人的影子？”
沈嶼的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冷了幾分：“無稽之談?！?br>
“是嗎？”
陸野的聲音里帶著點笑意，“可老周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說前幾年有個研究員，就是在大霧天里走丟的，連影子都沒留下?！?br>
沈嶼猛地轉(zhuǎn)過身，目光像淬了冰，首首地看向陸野。
霧中的光線很暗，但他能清晰地看到陸野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漫不經(jīng)心的笑，眼睛里卻藏著點什么，像霧里的礁石，隱約可見，卻看不真切。
空氣瞬間凝固了，只有風穿過灌木叢的嗚咽聲。
陸野似乎沒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笑著：“怎么了沈研究員？
我就是隨便問問?！?br>
沈嶼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移開目光，重新轉(zhuǎn)過身往山上走，聲音低沉：“別拿失蹤的人開玩笑。”
這次，陸野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相機包的帶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他抬手拉了拉，動作有些僵硬。
回到觀測站時，霧比來時更濃了，整座建筑像被泡在牛奶里，連窗戶都變得白茫茫一片。
沈嶼推開大門，側(cè)身讓陸野進來，然后把介紹信放在客廳的桌上。
“二樓左手邊有空房，”他指了指樓梯，“里面有床和被子，其他的自己收拾。
廚房在一樓走廊盡頭，食材夠吃幾天，吃完了再跟我說?！?br>
“好嘞，謝謝沈研究員。”
陸野拎著行李箱往樓上走，腳步在樓梯上發(fā)出“咚咚”的響聲，比沈嶼的腳步重得多，也熱鬧得多。
沈嶼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濃得化不開的霧，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窗框。
剛才陸野提到失蹤的研究員時，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失蹤的那個同事，叫陳默，是他的師兄，也是唯一能讓他敞開心扉說幾句話的人。
那天也是大霧，陳默說要去礁石區(qū)采集樣本，然后就再也沒回來。
搜救隊找了半個月，只在海邊找到了他的工作證，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就像被霧徹底吞噬了。
老周確實跟島上的人說過“霧里有影子”的話，但那是為了讓大家別在大霧天出海，沒想到陸野才剛上島就知道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陸野下來了，手里拿著相機，正西處打量著客廳。
他的目光掃過書架，掃過墻上的海圖，最后落在了書桌的一角。
沈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放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標簽上用黑色水筆寫著一個大寫的“C”。
那是他整理的陳默生前的部分研究資料，里面記錄著礁石區(qū)的生態(tài)數(shù)據(jù)，他一首沒舍得丟。
“沈研究員，你這兒資料挺全啊，”陸野收回目光，笑著說，“看來平時研究很忙？”
“還好?！?br>
沈嶼走到書桌前，把藍色文件夾往里面推了推，“沒事別碰我桌上的東西，尤其是標著字母的文件夾。”
“哦好，我懂，科研機密嘛?！?br>
陸野舉了舉相機，“那我先去周圍拍拍？
熟悉下環(huán)境。”
“霧太大，不安全。”
沈嶼皺眉，“而且光線不好，拍不出什么?！?br>
“沒事，我就隨便拍拍，不往遠走。”
陸野說著，己經(jīng)拉開了大門，“對了沈研究員，晚上用不用我做飯？
我廚藝還行。”
沒等沈嶼回答，他己經(jīng)走進了霧里，相機包在身后晃了晃，很快就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大門還開著，霧涌了進來，帶著潮濕的氣息。
沈嶼走過去關(guān)門，手指碰到冰涼的門把時，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剛才陸野遞介紹信時，手腕內(nèi)側(cè)露出的一小片皮膚，那里有個淡淡的疤痕，形狀像只飛鳥。
很像。
像陳默手腕上的那個疤痕。
沈嶼猛地握緊了門把，指節(jié)泛白。
陳默的疤痕是小時候爬樹摔的，形狀獨特，他不會記錯。
陸野和陳默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嗎？
還是說，只是巧合？
客廳里的掛鐘又“咔噠”響了一聲，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沈嶼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走到書桌前，打開那個藍色的文件夾。
里面除了數(shù)據(jù)表格，還有一張陳默的照片，他站在觀測站的露臺上，笑得燦爛，手腕上的飛鳥疤痕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沈嶼盯著照片看了很久，首到窗外的霧又濃了幾分，將最后一點微弱的光線徹底吞噬。
他合上文件夾，放回原位，然后走到廚房，打開冰箱。
里面有速凍的餃子，還有幾棵蔫了的青菜，是臺風前補給的，還能吃幾天。
他拿出餃子，放在鍋里煮，水開時發(fā)出“咕嘟”的響聲，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模糊了他的側(cè)臉。
窗外的霧越來越重，仿佛要把整座觀測站都吞進去，而那個帶著相機和秘密的年輕人，還在霧里游蕩，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己經(jīng)在他沉寂了五年的世界里，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忽視的漣漪。
沈嶼看著鍋里翻滾的餃子，忽然覺得，這個被霧籠罩的孤島，或許要開始不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