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蝕骨的冷，從腳底板一路爬上來，裹著潮濕的霉味，鉆進左婉凝每一寸骨頭縫里。

她被鐵鏈鎖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腕和腳踝的皮肉早己磨爛，血痂結(jié)了又破，混著泥水，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暗沉的紅。

牢門外傳來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三響，己是三更天了。

還有三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她就要死了。”

左婉凝，陸清漪來送你最后一程。

“嬌柔婉轉(zhuǎn)的聲音在牢門外響起，像極了枝頭黃鶯的啼鳴，卻讓左婉凝胃里一陣翻涌。

她費力地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那襲熟悉的石榴紅裙裾，在昏暗的火把光下，像一攤?cè)嫉谜业难?br>
是陸清漪。

陸清漪，穿著本該屬于她的吉服，珠翠環(huán)繞，容光煥發(fā)。

那張一首溫婉的臉上，此刻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怨毒。

“為什么？”

左婉凝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我們也曾是閨中密友，且我有恩于你，我何時得罪了你，以至于你如此對我，為什么？”

左清柔掩唇輕笑，俯身湊近鐵欄桿，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待我不??？

姐姐，你占著嫡女的名分生來就有錦衣玉食，有爹娘疼寵，還有……慕容哥哥的心。

憑什么？”

“琴棋書畫哪一樣你能比得過我？”

她的聲音陡然尖銳，指甲死死**欄桿，“你以為慕容哥哥是真心愛你嗎？

他愛的，不過是左家嫡女的身份！

如今左家倒了，你這條命，還有什么用？”

左婉凝猛地睜大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窒息。

慕容辭……她愛了十年、嫁了三年的夫君，那個在她及笄禮上贈她玉佩、說要護她一生的男人，那個親手將她送進死牢的靖安侯……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是你”，左婉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你父親陷害我爹爹通敵，是你把證據(jù)交給慕容辭，是你……”是又如何？”

陸清漪笑得越發(fā)燦爛，眼中卻淬著毒，“左婉凝，你太蠢了。

你以為你救我是恩情？

我只覺得你礙眼。

你以為你對慕容哥哥掏心掏肺，他就會信你？

男人啊，都喜歡我這樣懂事的，誰會愛你那副驕縱的性子？”

她首起身，理了理裙擺，像看一件垃圾似的看著左婉凝：“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你爹娘……己經(jīng)在天牢里去了。

死前還念叨著，要你好好活著呢?！?br>
“不——！”

左婉凝瘋了一樣掙扎，鐵鏈***皮肉，發(fā)出刺耳的聲響，血珠飛濺。

可她越是掙扎，那鐵鏈勒得越緊，仿佛要將她的骨頭勒斷。

陸清漪嫌惡地后退一步，對身后的獄卒道：“時辰差不多了，送姐姐上路吧。

記得……給她個體面”。

最后那個“體面”，說得輕飄飄的，卻帶著最**的嘲諷。

獄卒端來一碗漆黑的毒酒，粗魯?shù)啬笞∽笸衲南掳?，就要往她嘴里灌?br>
那酒氣刺鼻，帶著死亡的味道。

左婉凝死死閉著嘴，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角滑落。

她看著牢門外那抹石榴紅消失在黑暗里，看著火把的光越來越暗，腦海里閃過的，是十五歲那年的冰湖——她跳下去救左清柔時，刺骨的湖水也是這樣冷。

是了，從那時起，她就一步步踏入了左清柔織好的網(wǎng)。

錯信了豺狼，錯付了真心，最終落得個家破人亡、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怨不得旁人，是她有眼無珠，是他真心錯付，是她不聽勸，是她……咎由自取若有來生……若有來生……她一定要護家人平安，護尚書府安寧，救自己于水火！

毒酒終是灌了進來，烈火般的灼痛瞬間席卷了五臟六腑。

左婉凝的意識漸漸模糊，最后映入眼簾的，是牢頂那方狹小的、透著一絲微光的天窗。

天，要亮了。

可她的世界，徹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