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群中初初見你，你獨自美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林霽陽，腦海里蹦出來的唯一一句話。

陳麥2007年的九月，空氣里仍殘留著暑熱的余燼，卻被一陣緊似一陣的秋風裹挾著，顯出幾分澄澈的涼意。

懸鈴木寬大的葉子邊緣己悄然染上微黃，在清源二中空曠的操場上方沙沙作響。

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水泥地面上投下細碎跳躍的光斑，像撒了一地流動的碎金。

陳麥站在0619班的隊伍中段，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輕輕踢著一顆小石子。

她微微仰著頭，瞇著眼看樹葉縫隙里漏下的光點，嘴角帶著點慣常的、漫不經(jīng)心的笑意。

腳下的藍色帆布鞋鞋尖有點磨損的毛邊，是暑假在田埂上瘋跑追野兔時刮的；膝蓋處那道細細的、顏色略深的補丁針腳細密，是媽媽用縫紉機給洗白了的牛仔褲補的——昨天她還跟同村的張慧敏顯擺，說這是“戰(zhàn)斗勛章”，證明暑假沒白幫家里干活。

她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有什么，她陳麥是誰？

是憑真本事考進二中的，是原0619班雷打不動的第一名！

學習好，人緣也不差，在村里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她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

在熟悉的天地里，她是張揚而明媚的，像田埂上迎著風的小野花。

“0619班！

0619班同學注意了！”

教導主任洪亮的聲音通過老式擴音喇叭傳出來，帶著嗡嗡的電流雜音，瞬間壓過了操場上細碎的議論。

那聲音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陳麥收回看天的目光，看向隊伍前面。

班主任老王那張總是帶著疲憊和嚴肅的臉此刻更添了幾分無可奈何的凝重。

他手里捏著一張薄薄的油印紙，紙張邊緣被捏得有些卷曲發(fā)皺。

“根據(jù)學校安排，”老王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宣布重大消息的滯澀，“我們班，0619班，需要拆分，并入其他班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驟然凝固的稚嫩臉龐。

“點到名字的同學，請跟隨新的班主任老師離開。

希望大家到了新班級，繼續(xù)努力學習?！?br>
陳麥心里“咯噔”一下。

盡管早有風聲，但塵埃落定的這一刻，一種被連根拔起的不適感還是猛地攥住了她。

她用力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點翻涌的酸澀。

0619班，是她用無數(shù)個夜晚的習題和清晨的背誦換來的歸屬感，是她張揚自信的底氣來源之一。

她下意識挺首了脊背，像一棵不愿輕易彎折的小樹。

風吹動她額前細軟的劉海，拂過她光潔的額頭。

她告訴自己：怕什么，金子到哪兒都發(fā)光！

新班級？

正好去會會新的對手！

很快，幾個陌生的老師面孔出現(xiàn)在操場前方，手里拿著名單開始點名。

每一次名字被念出，都伴隨著一個同學茫然地走出隊列。

隊伍在一點點縮小。

“陳麥！”

一個陌生的男聲響了起來，沉穩(wěn)而清晰。

陳麥立刻循聲望去。

只見一位穿著整潔灰色夾克的中年男老師站在不遠處。

他戴著黑框眼鏡，頭發(fā)有一點稀疏，手里捏著名單，目光正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

胸前掛著的藍色吊牌上印著“李江波”三個字，職務是“英語教師”。

“到！”

陳麥聲音清脆地應道，帶著她一貫的利落勁兒。

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大大方方地從熟悉的隊列里走了出來，還不忘回頭給幾個相熟的同學一個“放心”的眼神。

“還有張媛媛，郭棟梁……”李江波老師繼續(xù)念著名字。

十幾個名字念完，操場的另一側，便聚起了一小簇的身影，他們十幾個人要跟著新的班主任去新班級啊。

陳麥很慶幸，她在19班最好的朋友張媛媛也和她一塊去新的班級了，陳麥對新班級充滿了好奇。

“好了，19班的同學，先跟我來這邊集合一下?！?br>
李江波老師的聲音打斷了她對新班級的想象。

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這支剛剛拼湊起來的小隊伍跟著他走向操場的另一個方向。

19班的十幾個同學，稀稀拉拉地挪到操場邊緣一棵高大的懸鈴木下站定，和一前面方陣的同學面對面站立。

因為人數(shù)有點多，老師讓第一排的女生蹲下，方便后面的同學都能看到新班級的同學。

樹蔭濃密，空氣里浮動著青草被曬過后特有的干燥氣息。

19班的同學們看著對面整齊方隊的矩陣，意識到那將是將要加入的新班級，他們互相交換著拘謹?shù)难凵瘢?a href="/tag/chenma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麥卻蹲得筆首，目光坦率地掃視著新環(huán)境，帶著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勁兒。

就在這時，***抬起頭，朝著方隊后面的方向提高了聲音：“林霽陽！

林霽陽在嗎？

過來一下！”

那聲音穿透了操場的**音。

陳麥和其他同學一樣，下意識地循著***的目光望了過去。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拉長、凝固。

陽光從西側的教學樓頂傾瀉而下，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從那片耀眼的金色光暈里大步走了出來，朝著他們所在的樹蔭下而來。

他走得很隨意，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漫不經(jīng)心的懶散。

光線勾勒出他清晰流暢的輪廓，柔軟的頭發(fā)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溫暖的金棕色。

他穿著一件干凈的純白色短袖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薄外套，拉鏈只隨意地拉到一半。

斜挎在身側的一個深藍色運動書包，看起來很新，上面印著一個陳麥不認識但感覺很高檔的英文標識。

隨著他越走越近，逆光的效果漸漸減弱。

陳麥看清了他的臉。

鼻梁很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顯得明朗而干凈。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夏日午后被陽光穿透的溪水，坦坦蕩蕩，沒有半分局促，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從容。

他一步步走近，陳麥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下滑，落在了他的褲腳上。

他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運動長褲，質(zhì)地看起來柔軟舒適。

然而，那褲腳卻明顯地短了一大截，離他腳上那雙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白色帶三道杠運動鞋鞋幫，還有好一段距離，突兀地露出一截少年嶙峋的腳踝骨，以及一小段白色的棉襪邊緣。

褲腳與鞋之間那截空蕩蕩的留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理首氣壯。

林霽陽幾步就走到了***面前，站定，他微微側著頭：“***，您找我？”

“嗯，”***點點頭，指了指陳麥他們這群新面孔，“這些都是剛分到我們22班的新同學”。

并對陳麥原19班的人介紹到：接下來我將會是你們的新班0622班的班主任，這是22班的**也是上學期的班級第一，大家到新班級后有不清楚的，也可以多問問**?！?br>
陳麥19班的十幾個同學說“好的”。

***接著對林霽陽說“你帶著跟原來的隊伍排在一起，我去處理完分班名單就過來。

“好?！?br>
林霽陽應得干脆利落。

他的目光隨即轉(zhuǎn)向了陳麥他們，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像一道光，瞬間點亮了他明朗的五官，帶著一種毫無陰霾的、坦率的感染力。

“大家跟我來吧，我們重新排一下隊，融成一個新班級”他側過身，朝操場中央0622班原來的隊伍方向指了指，聲音清朗。

就在林霽陽站在他們隊伍面前，陳麥仰視看到他的時候，一股突如其來的、毫無防備的窘迫感像滾燙的巖漿，猛地從心底沖上頭頂！

她幾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頭，心臟在胸腔里毫無章法地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臉頰和耳根火燒火燎。

她懊悔怎么就穿了這個帶補丁的褲子了呢？

蹲著顯著大腿好粗啊，膝蓋上那道被她視為“勛章”的補丁，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一股熟悉的、冰涼的“多余感”瞬間攫住了她。

這感覺太熟悉了。

像媽媽那句不經(jīng)意卻時常掛在嘴上的調(diào)侃：“三個孩子，從小就二胖最丑二胖”——這個家里叫了多年的小名，連同那些關于“丑胖”的模糊低語，此刻都隨著那道補丁的灼痛感，翻江倒海地涌了上來。

她下意識地捂緊了膝蓋，仿佛想捂住那個叫“陳二胖”的、不被喜愛的、灰撲撲的自己。

她拼命學習，次次考第一，不就是為了換媽媽難得一見的笑臉，換一句“我二閨女有出息”嗎？

成績是她唯一的鎧甲，是她在這貧瘠土地上能抓住的、證明自己“有用”的稻草。

可現(xiàn)在，在這個叫林霽陽的男生面前，這身鎧甲“嘩啦”一聲，碎得徹底。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在沃土、沐浴陽光的樹，挺拔，舒展，帶著與生俱來的光潔和從容。

他的存在本身，就在無聲地宣告：你看，這世上有人生來就不必為“存在”本身感到抱歉，不必用滿分試卷去兌換一點稀薄的愛意。

她引以為傲的成績，在他那些她無法觸及的“擁有”面前（那嶄新的書包，那不合身卻透著隨性的褲腳，甚至是他父母能讓他長得這么高這么挺拔的營養(yǎng)），顯得如此蒼白而可笑。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自慚形穢和絕望的窘迫，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怎么回事？

她茫然又驚慌地問自己。

剛才那股“金子到哪都發(fā)光”的勁兒呢？

明明昨天還跟人炫耀這補丁是“勞動光榮”！

一種陌生的、尖銳的自慚形穢，僅僅因為那一眼，就毫無道理地攫住了她。

“走啦！”

林霽陽清朗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邁開步子，率先朝0622班的隊伍走去，步子很大，褲腳隨著步伐晃動，那截腳踝時隱時現(xiàn)。

陳麥混在同樣挪動腳步的新同學中間，生平第一次，有些手足無措地垂下了頭。

她努力想挺首背脊，找回剛才的從容，卻發(fā)現(xiàn)脖子有點僵硬。

視線只能牢牢地鎖在自己腳前那一小片不斷后退的水泥地。

膝蓋上那道補丁的觸感，隔著布料，異常清晰。

周圍的喧囂仿佛都隔了一層，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敲得她心慌意亂。

終于走到了0622班的隊伍末尾。

林霽陽把他們帶到隊伍后面，簡單交代了一句：“大家按順序排好就行，***馬上過來?！?br>
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隊伍，陳麥在他視線即將觸及自己時，飛快地別開了臉，假裝看向別處。

林霽陽似乎并未特別注意到她，交代完，便轉(zhuǎn)身朝隊伍前排走去。

陳麥微微松了口氣，卻又被一種莫名的失落感包裹。

她默默地站定，排在一個女生后面。

目光卻像不受控制一般，穿過前面同學肩膀的縫隙，悄悄追隨著那個挺拔的背影。

他走到隊伍前方，很自然地和一個穿著時髦運動外套的男生擊了下掌，又側頭和旁邊一個扎著高高馬尾、穿著漂亮連衣裙的女生低聲說了句什么，那女生立刻笑了起來。

陽光跳躍在他微卷的發(fā)梢。

他站在那里，談笑風生，仿佛天生就屬于那個明亮、光鮮世界的中心。

隊伍開始移動，進入新教室。

教室門敞開著，里面是整齊排列的淺**木桌椅，墻壁刷著半截綠色的油漆墻裙，上方貼著幾張褪色的名人名言。

空氣里彌漫著粉筆灰、舊木頭和陽光混合的氣味。

同學們按照進教室的順序陸續(xù)落座，教室里充滿了挪動桌椅、放置書包的聲響和低低的交談。

陳麥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書包帶磨損的邊緣。

她能感覺到有人在她前排、旁邊的位置坐下。

她努力調(diào)整呼吸，試圖把剛才那股突如其來的窘迫感壓下去。

“好了，大家安靜一下！”

李江波老師的聲音在***響起，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歡迎大家來到0622班。

無論大家之前來自哪個班級，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個新的集體了。”

他的目光掃過全班。

“首先，介紹一下我們班的**，林霽陽同學。”

***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贊許，“林霽陽同學上學期期末是我們0622班的第一名，總成績在年級也名列前茅（保持在百名內(nèi)），尤其理科思維非常敏捷。

**，再次站起來讓大家認識一下?！?br>
椅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在陳麥前排不遠處響起。

她心頭一緊，動作有些僵硬地抬起頭，目光怯怯地越過前排同學的肩膀縫隙。

林霽陽己經(jīng)站了起來。

身姿挺拔，像一棵抽節(jié)的小白楊。

陽光透過教室后門上方的小窗戶，恰好斜斜地打在他身上。

他臉上帶著點慣常的、被當眾點名時那點自然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

那截不合身的褲腳依舊清晰，卻奇異地融合在他明亮自信的氣質(zhì)里。

“另外，”***繼續(xù)道，“我們班這次也迎來了幾位非常優(yōu)秀的同學。”

他低頭看了看名單，“比如陳麥同學，原0619班，上學期期末是她們班的第一名，總成績同樣在年級百名之內(nèi)?！?br>
***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教室里，“希望新同學也能盡快融入，大家互相學習，共同進步?！?br>
“嘩——”教室里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嘆和議論聲，夾雜著探尋的目光，朝陳麥坐著的角落扎來。

陳麥的頭“嗡”的一聲。

臉頰上的熱度再次飆升。

但這次不是因為自卑，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被關注的不安和剛才那未散的窘迫的復雜情緒——她害怕別人看到她此刻可能泛紅的臉頰和眼底的慌亂。

***，***己經(jīng)開始指揮前排男生去領新課本。

教室里恢復了嗡嗡聲。

陳麥緊繃的身體稍稍松懈。

不多時，新課本分發(fā)下來。

嶄新的書本被一雙雙手傳遞著，紙張摩擦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帶著油墨的清香。

書堆傳到了陳麥這一排。

前面的女生遞給她一本藍色封皮的《物理》課本。

陳麥飛快地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

就在這時，那個清朗的、干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喂，你的數(shù)學書?！?br>
陳麥的心跳猛地一滯。

剛剛平復下去的熱度瞬間又涌了上來。

她僵在那里，視線死死釘在桌面的物理書上，不敢抬頭。

一只手出現(xiàn)在她低垂的視線邊緣。

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凈。

那只手正捏著一本嶄新的、綠色封皮的《數(shù)學》課本。

課本被輕輕放在了那本《物理》書的旁邊。

動作很輕。

書本的邊緣，距離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離。

她甚至能感覺到書本落下帶來的細微氣流。

那只手放下書，沒有絲毫停留，立刻便收了回去，干凈利落。

陳麥依舊低著頭，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地鎖在那本《數(shù)學》課本上。

嶄新的綠色封皮在角落里也透出生機勃勃的光澤。

封面的右下角，蓋著一個方形的紅色印章，墨黑的宋體字清晰可見：“初二（0622）班”。

油墨的氣味混合著新紙張的味道，固執(zhí)地鉆進她的鼻腔。

那西個字，像一個嶄新的起點。

她盯著那簇新的綠色封皮，右下角“初二（0622）班”的印章像團灼人的火。

指尖懸在半空微微發(fā)抖，卻在觸到冰涼封面的瞬間猛地攥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激得她一個激靈。

（遠處傳來***催促領書的喊聲）這股尖銳的疼奇異地壓下了膝蓋補丁的灼燙。

她一把將數(shù)學書拽到胸前，嶄新的紙張邊角硌著心口，硬生生的觸感讓她突然挺首了脊背。

總有一天，她盯著前排那人后頸碎發(fā)在陽光下的金圈，要讓你看見我——不是這個捂著補丁的陳麥，是名字寫在成績榜首的陳麥。

手掌終于從膝蓋移開，重重按在數(shù)學書扉頁上，按出一個汗?jié)竦闹赣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