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合,秦淮河的雨下得正纏綿。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雨絲斜斜地織進 “聽潮小筑” 的烏木船篷,沙沙作響,倒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
對岸夫子廟的飛檐斗拱被水汽洇成了青灰色的剪影,只有檐角那幾盞走馬燈還倔強地亮著,燈影碎在水面,跳動著,隨著漣漪忽明忽暗,像撒了一河的金箔。
艙內(nèi)點著一盞琉璃燈,小小的火苗跳躍著,把昏黃的光鋪在案幾的殘局上 , 黑白棋子散落,黑子圍著眼白子,卻在邊角處留了個微妙的空隙,瞧著倒像高手故意露出的破綻。
沈硯秋斜倚在軟榻上,月白錦毯滑到了腰間。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無痕” 折扇冰涼的玄鐵扇骨,那股子寒意,總讓他想起漠北卷著沙礫的風。
三年前黑風寨那一記狼牙棒砸下的裂痕,就藏在這扇骨的紋路里,如今早被掌心的薄繭磨得溫潤了。
忽然,他抬臂,用扇尾在船舷上敲了三下。
“篤、篤、篤?!?br>
聲音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真切。
石破山正埋頭對付一只從 “王記鹵味” 買的醬肘子,油光順著指縫往下淌,糊了一手。
“好好的敲什么船舷?”
他頭也不抬,腮幫子鼓囊囊地嘟囔,“這秦淮河的木頭嬌貴,可經(jīng)不起你那扇子折騰?!?br>
他身上那件青布短褂袖口打著補丁,豪邁的吃相倒是一點沒變。
沈硯秋沒理他,側(cè)耳聽著扇尾敲擊后的余韻。
那點細微的震動穿過雨幕,順著竹欄往下淌,仿佛在水面上漾開了一圈無形的波紋,周遭的嘈雜 ,琵琶的嗚咽、猜拳的吆喝、賣花姑**脆嗓 , 似乎都被這波紋推開了一些。
他嘴角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深了些:“聽這雨,起初是疏疏落落的‘滴答’,這會兒密得能粘住船篷的竹骨,成了‘沙沙’一片。”
蘇輕眉端著描金漆盤從后艙出來,一股桂花糕的甜香混著水汽在艙里彌漫開。
她穿了身藕荷色的衣裙,鬢邊別了朵帶雨珠的白茉莉,未施粉黛的臉在燈下干凈得像初春的梨花瓣。
“謝紅袖在后頭翻她的寶貝古籍呢,” 她把糕點放在案幾上,順勢在沈硯秋身邊的錦凳坐下,拈起一塊桂花糕遞到他唇邊,“說這雨勢跟《金陵水記》里寫的‘乙亥年龍舟賽’前頭那場雨一個樣兒,非要找出點門道來?!?br>
沈硯秋張口接了,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開。
他手腕一翻,“唰” 地展開折扇,扇面上繪的江南煙雨圖與眼前景致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畫里的雨更纏綿些。
扇面不著痕跡地一擋,正好攔住石破山差點甩到案幾上的肘子油滴,動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粒灰塵。
“秦淮河的雨,急成這樣時,往往藏著別的聲音?!?br>
他聲音清潤,像兩塊溫玉輕輕相碰,“就像這桂花糕,甜是主調(diào),細品,舌根卻有股子新桂的清苦氣。”
“啥聲音?”
石破山總算舍得放下肘子,從懷里掏出塊皺巴巴、還沾著草屑的臟帕子,胡亂在油嘴上抹了一把。
“馬蹄聲?!?br>
沈硯秋的語氣篤定。
扇尾再次點在船舷上,力道重了些,“篤” 的一聲,竹欄都跟著輕顫了一下。
他指尖在扇骨上極輕地一彈 ,“錚”,扇骨里暗藏的玄鐵絲被內(nèi)力激得發(fā)出一陣極細微的嗡鳴,像是春蠶啃食桑葉的沙沙聲被放大了,又像是隔著重重雨幕傳來的一聲遙遠鐘磬的余響。
這聲音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破了聽覺的屏障。
果然,朱雀橋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嗒、嗒、嗒”,踏破雨幕,由遠及近。
聲音雜亂又焦急,馬兒顯然跑得脫了力,在濕滑的青石板上打滑了好幾下,馬蹄鐵磕在石頭上,“叮、叮” 幾聲脆響,竟隱隱合上了沈硯秋剛才敲擊船舷的節(jié)奏,像是在倉促回應(yīng)。
蘇輕眉眼睛一亮,自己也拈了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真有動靜!
聽這方向,就是沖咱們來的?!?br>
她放下糕點,抬手理了理鬢邊的茉莉,指尖不經(jīng)意地掠過發(fā)間那枚小巧的、針尾淬了麻藥的銀簪。
石破山也來了精神,霍地站起,腰間的鐵棍 “哐當” 一聲撞在案幾腿上,震得琉璃燈首晃悠。
“管他是誰,敢在秦淮河上擾沈先生的清靜,先吃老子一棒!”
說著就要去抄靠在艙壁的鐵棍。
“別莽撞。”
沈硯秋按住他手腕,折扇在掌心輕巧一轉(zhuǎn),扇面恰好擋開窗外飄進的幾縷雨絲,水珠落在冰蠶絲扇面上,瞬間滑落,不留痕跡。
“來者雖急,卻無殺氣。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雨簾,“聽那腳步拖泥帶水的滯澀勁兒,是官靴踩泥的聲音,跑腿的皂隸?!?br>
話音未落,一個穿著皂隸服飾的漢子己踩著水洼沖到岸邊,泥漿濺了他半身。
破舊的斗笠邊緣往下淌水,把他胸前 “蘇州府” 三個字都洇得模糊了。
官靴上糊滿了泥,狼狽不堪。
他望著河*里的 “聽潮小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著嗓子,聲音嘶啞地喊道:“敢問…… 可是‘月影游仙’沈硯秋先生在此?
蘇州知府有急事相求!”
這喊聲在雨幕中傳開,引得旁邊畫舫上好幾處簾子都掀開了。
艙內(nèi)三人交換了個眼神。
蘇輕眉挑了挑眉,拎起案幾上的茶壺給沈硯秋續(xù)了杯熱茶:“知府的人?
這秦淮河上,能有什么新鮮事,勞他們跑來找你這位‘游仙’?”
石破山摩拳擦掌,順手又撈起肘子啃了一口,含糊道:“管他啥事!
有案子辦就成!
這幾天在船上骨頭都銹了,正好活動活動?!?br>
沈硯秋合上折扇,起身走到船頭。
雨絲飄落,卻被他周身一層若有若無的氣勁擋開,月白長衫依舊干爽。
他望著岸邊氣喘吁吁的皂隸,目光沉靜如深潭:“我是沈硯秋。
知府有何差遣?”
那皂隸見他應(yīng)聲,激動得聲音都劈了叉:“沈先生!
錢萬貫錢老爺…… 在自家密室里…… 出事了!
死得蹊蹺!
府衙的仵作查了半天,連個死因都摸不著頭腦!
知府大人實在沒法子,特命小的火速來請您出手!”
“錢萬貫?”
蘇輕眉走到沈硯秋身邊,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順手將被風吹亂的發(fā)絲別到耳后,“就是貢院街那三座銀樓的主人?
門口石獅子都要鍍層金的那位?”
沈硯秋沒接話,只是目光微微一凝。
錢萬貫的名頭,他自然聽過。
漕運起家,后來染指鹽鐵,富得流油,吝嗇也是出了名的。
傳說他家賬房先生用的毛筆,筆桿磨穿了才肯換;給下人發(fā)月錢,還得扣幾個銅板說是 “損耗”。
這樣的人,仇家怕能從秦淮河排到石頭城。
但死在密室里…… 倒有些意思。
皂隸見他沉吟,生怕他不答應(yīng),急急補充道:“大人說,那現(xiàn)場…… 邪門得很!
門窗都是從里頭鎖死的,嚴絲合縫,沒半點撬動的痕跡!
錢老爺就坐在太師椅上,臉上還帶著笑,像是瞧見了什么天大的喜事,身上干干凈凈,連個針眼都找不著!
更邪乎的是,錢家傳了三代的寶貝‘碧玉玲瓏’…… 不見了!
那玩意兒,聽說能值半個蘇州城呢!”
“密室**?”
石破山也湊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這可是稀罕事!
沈先生,咱去瞧瞧?”
沈硯秋低頭,指尖撫過 “無痕” 扇骨。
陰沉木在岸邊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玄鐵部分則透著冷冽。
他抬眼望向城北錢府的方向,雨幕中的街巷像暈開的墨汁,模糊一片,只有幾點零星的燈籠光,在黑暗中微弱地亮著,像是被困在迷宮里的螢火蟲。
“也好?!?br>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折扇輕揮,帶起微風拂散船頭的雨絲,“既然是樁奇案,不去瞧瞧,倒辜負了這秦淮河的雨?!?br>
說罷,他足尖在船頭一點,身形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飄向岸邊。
“流轉(zhuǎn)步” 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雨聲的縫隙里,只濺起幾點細小的水珠,幾乎不留痕跡。
石破山和蘇輕眉相視一笑,緊隨其后。
石破山落地 “咚” 的一聲,震起一片水花;蘇輕眉則輕盈如燕,裙擺掠過水面,只漾開淺淺漣漪。
畫舫上,謝紅袖抱著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古籍,從窗縫里探出腦袋。
兩條系著紅綢帶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小聲急道:“哎!
等等我啊…… 我剛翻到錢家祖上跟‘鬼手門’那筆爛賬呢,沒準兒就有關(guān)聯(lián)……” 她手忙腳亂地把書塞進懷里,也跳下了船,臨走不忘 “噗” 地一聲吹滅了艙內(nèi)的琉璃燈。
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江湖案中案》,男女主角分別是沈硯秋錢萬貫,作者“七月缺空”創(chuàng)作的一部優(yōu)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暮色初合,秦淮河的雨下得正纏綿。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雨絲斜斜地織進 “聽潮小筑” 的烏木船篷,沙沙作響,倒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對岸夫子廟的飛檐斗拱被水汽洇成了青灰色的剪影,只有檐角那幾盞走馬燈還倔強地亮著,燈影碎在水面,跳動著,隨著漣漪忽明忽暗,像撒了一河的金箔。艙內(nèi)點著一盞琉璃燈,小小的火苗跳躍著,把昏黃的光鋪在案幾的殘局上 , 黑白棋子散落,黑子圍著眼白子,卻在邊角處留了個微妙的空隙,瞧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