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糊勁兒。

我蹲在院角給那幾株半死不活的蘭花換土，泥水濺了滿褲腿，身后傳來胖子剁肉餡的動靜，咚咚咚震得窗欞首響。

“天真，我說你這蘭花再這么折騰，遲早得給你換死了?！?br>
胖子叼著煙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點點油星，“中午包薺菜豬肉餡，小哥剛從后山挖的薺菜，新鮮得很?！?br>
我沒回頭，手里的小鏟子往土里戳了戳：“你懂什么，這叫修根，跟人治病一個道理。”

話音剛落，院門口的竹椅“吱呀”響了一聲。

張起靈不知什么時候坐在了那里，手里摩挲著一片翠綠的葉子，眼神落在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尖上，側臉在雨霧里顯得有些不真切。

這日子己經(jīng)過了快兩年。

從雷城出來后，我、胖子、小哥就窩在這江南水鄉(xiāng)的角落里，看雨、種菜、琢磨一日三餐。

有時我會盯著小哥發(fā)呆，總覺得像做夢——那個永遠活在謎團里的人，居然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坐在我家院門口，手里還拿著片破葉子。

胖子說我是賤骨頭，安穩(wěn)日子過久了就想找刺激。

我嘴上罵他俗，心里卻清楚，有些東西就像埋在院子底下的水管，平時看不見摸不著，可一旦滲了水，整個地基都得跟著塌。

比如今晚的夢。

半夜被凍醒時，冷汗己經(jīng)浸透了睡衣。

我坐在床上喘粗氣，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夢里的場景太真實了——一棵通天的青銅神樹，樹干上爬滿了暗紅色的紋路，像無數(shù)條凝固的血河。

最嚇人的是樹頂，那里沒有枝葉，只有一個巨大的、睜開的眼睛，瞳孔里是旋轉的黑霧，黑霧里好像有無數(shù)人在哭。

我低頭抹了把臉，手心突然傳來一陣刺*。

借著手機屏幕的光，我看見自己右手手心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道淺淡的紋路。

不是劃傷，也不是污漬，那紋路彎彎曲曲，像極了夢里青銅神樹的枝干。

“邪門了。”

我對著手心吹了口氣，紋路卻沒消失，反而像是刻在皮膚里一樣，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了。

連續(xù)三天，每晚都夢到那棵樹。

第一天只是個模糊的影子，第二天能看清樹干上的紋路，到了今晚，連樹頂?shù)摹把劬Α倍伎吹们迩宄?br>
更邪門的是，每次夢醒，手心的紋路就會清晰一分。

“天真？

你咋了？

夜游神啊？”

胖子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來，帶著剛睡醒的迷糊，“不睡覺瞎嘀咕啥？”

“沒事，做了個噩夢?！?br>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躺回床上卻再無睡意。

黑暗里，我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三叔留下的那些爛攤子，青銅門后面的終極，還有小哥失憶前的過往……這些東西我原以為能隨著雨村的日子慢慢淡去，可這棵突然闖進夢里的青銅神樹，像一根針，把我好不容易縫起來的平靜戳了個窟窿。

迷迷糊糊到天亮，被胖子的大嗓門叫醒時，手心的紋路己經(jīng)淡得快要看不見了，只有仔細盯著，才能發(fā)現(xiàn)一點淺淺的印記。

“發(fā)什么呆呢？

快來吃包子！”

胖子把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往桌上一放，小哥己經(jīng)坐在桌邊，手里拿著一個沒咬過的包子，眼神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卻好像能看透什么。

我坐下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薺菜的清香混著肉汁在嘴里散開，這是雨村獨有的味道，踏實，溫暖。

可不知怎么的，嘴里的香味壓不住心里的煩躁。

“胖子，你說……這世界上真有能通天的樹嗎？”

我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胖子正狼吞虎咽，聞言含糊不清地說：“通天的樹？

你說的是神話里的建木吧？

那玩意兒不是傳說嗎？

怎么，你想上天啊？”

我沒接話，看向小哥。

他慢慢嚼著包子，聽到我的話，抬眼看了我一下，然后……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搖頭。

他的視線掠過我的臉，落在了我的右手上。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我肯定沒看錯。

他看到我手心了？

可那紋路明明己經(jīng)快消失了。

“小哥，你見過？”

我追問了一句。

小哥沒回答，只是低下頭，繼續(xù)吃包子，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錯覺。

吃完早飯，胖子去村頭的小賣部打醬油，說是要給中午的***備料。

小哥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空蕩蕩的，只剩下雨打芭蕉的聲音。

我鬼使神差地回了房間，翻箱倒柜找出那個積滿灰塵的鐵皮箱子。

這箱子是三叔留下的，當年從他鋪子的地窖里翻出來的，里面裝著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幾張泛黃的老照片，一本寫滿廢話的筆記本，還有些生銹的零件。

我以前看過無數(shù)次，沒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的，后來就扔在角落里忘了。

可現(xiàn)在，我總覺得這箱子里藏著什么。

箱子鎖早就銹死了，我找了把螺絲刀，費了半天勁才把鎖撬開。

一股混合著霉味和鐵銹的氣息撲面而來，我捂著鼻子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照片上的三叔還是年輕時的樣子，穿著軍綠色的外套，站在一個土坡上，身后是模糊的山影。

筆記本里還是那些不著邊際的記錄，今天記著“城東的老李欠了三瓶二鍋頭”，明天寫著“城南的王寡婦家的狗丟了”。

就在我快要失望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藏在箱子最底層，被一塊破布裹著。

我把那東西拿出來，解開破布，是一張牛皮地圖。

地圖己經(jīng)泛黃發(fā)脆，邊緣磨損得厲害，上面用黑色的墨水畫著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山脈和河流。

最顯眼的是地圖中央，畫著一個簡筆畫——一棵樹干粗壯、枝丫扭曲的樹，樹頂上畫著一個圓圈，旁邊用朱砂點了一點，像個眼睛。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樹，和我夢里的青銅神樹，幾乎一模一樣！

地圖左上角用毛筆字寫著幾個字，墨跡己經(jīng)有些暈染，我湊近了才看清：“秦嶺余脈·懸棺嶺”。

秦嶺？

我想起當年去秦嶺找青銅神樹的事，那棵高得能捅破天的青銅樹，還有那些會讓人產生幻覺的鈴鐺……難道夢里的樹，和秦嶺那棵有關系？

可地圖上的樹，比秦嶺那棵多了個“眼睛”。

我翻到地圖背面，那里有幾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寫上去的：“祖龍藏骨，神樹接引。

九枝承天，一葉知秋。

終極非終，輪回之始?！?br>
這幾句話看得我一頭霧水。

祖龍藏骨？

難道和秦始皇有關？

終極非終？

這說的是青銅門后面的終極？

我盯著地圖上的神樹圖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道淺淡的紋路似乎又清晰了一點。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小哥回來了。

他手里拿著幾株我不認識的野草，看到我手里的地圖，腳步頓了一下。

“小哥，你看這個。”

我把地圖遞過去。

他放下野草，接過地圖，手指輕輕拂過上面的神樹圖案，動作很輕，像是在觸摸什么珍貴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

“這里?！?br>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地圖上的“懸棺嶺”三個字。

“你去過？”

我追問。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地圖疊好，遞給我，然后轉身走進了屋子，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張泛黃的地圖，手心的紋路又開始隱隱作*。

雨還在下，可我知道，這平靜的日子，怕是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