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轟鳴像被按了慢放鍵，一點點沉下去。

沈驚寒摘下眼罩時，舷窗外的云層正被晨光撕開一道口子，底下是連綿的城市輪廓，熟悉的母語播報順著通風口飄進來，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

他指尖在西裝袖口蹭了蹭，那里還沾著點墓園的濕冷氣息。

養(yǎng)父母的葬禮剛結(jié)束，教堂的管風琴聲好像還堵在耳膜里，可此刻觸到機艙內(nèi)壁的溫熱，倒比葬禮上的黑傘更讓他覺得真實。

他真的回國內(nèi)了。

空乘遞來一杯溫水，玻璃杯壁的涼意順著指縫爬上來。

沈驚寒接過時，視線掃過鄰座乘客手機屏幕，娛樂新聞的推送標題跳出來，配圖里的少年染著扎眼的粉白色頭發(fā)，在舞臺上彎腰鞠躬，發(fā)尾隨著動作輕輕掃過頸側(cè)。

他的呼吸頓了半秒。

在他的記憶里，慕嶼楠還留著寸頭，福利院的推剪總是鈍得卡頭發(fā)，每次剪完都像頂著一蓬雜草。

有次沈驚寒偷偷用攢了半個月的津貼買了把新剪刀，蹲在洗衣房給慕嶼楠修頭發(fā)，少年嫌他手笨，晃著腦袋躲開，后腦勺的碎發(fā)蹭得他手腕發(fā)*。

“先生，需要用餐嗎？”

空乘的聲音把他拽回現(xiàn)實。

沈驚寒搖搖頭，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

水面晃出他的倒影，眉骨比從前高了些，下頜線也鋒利了，可眼神落回那手機屏幕時，還是會不自覺地放軟，像七年前蹲在洗衣房里，看著慕嶼楠后腦勺那蓬雜草時一樣。

飛機滑入停機位時，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助理陳默發(fā)來的消息，附帶著定位：“沈總，落地了嗎？

慕嶼楠今天在星環(huán)大廈錄《周末闖通關(guān)》，是團綜?！?br>
屏幕上的“慕嶼楠”兩個字，比剛才新聞圖里的粉白發(fā)色更刺眼。

沈驚寒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邊緣磨了磨，才回了個“好”。

取行李時，傳送帶的轟鳴聲里混著各種方言，有人舉著寫著名字的牌子，有人對著手機喊“我到了，你在哪”。

沈驚寒拖著唯一的行李箱往前走，黑色的箱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和周圍拖家?guī)Э诘臒狒[格格不入。

走到到達大廳，LED屏正在重播昨晚的娛樂新聞。

鏡頭對著采訪間，七個穿著同款衛(wèi)衣的少年并排坐著，粉白色頭發(fā)的慕嶼楠坐在正中間，肩膀被左右的隊友擠著，卻刻意往旁邊挪了挪，留出一道細微的空隙。

“小嶼這次回歸，感覺比以前更成熟了啊?！?br>
主持人笑著遞話筒，“聽說你為了團綜，特地練了三個月的高空繩索？”

慕嶼楠接過話筒，指尖在金屬網(wǎng)面上頓了頓。

他皮膚很白，粉白的頭發(fā)襯得臉色有點透明，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彎出個軟乎乎的弧度，可眼神卻亮得有點冷：“是，畢竟合同簽了，總得做到?！?br>
旁邊的隊友立刻打圓場：“小嶼就是對自己要求高，其實我們都勸他不用這么拼的?！?br>
慕嶼楠沒接話，只是把話筒遞了回去，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沈驚寒站在自動扶梯旁，看著屏幕里那個明明長著軟萌長相，卻渾身帶刺的少年，喉結(jié)輕輕滾了滾。

陳默說慕嶼楠是在大一那年被騙簽了合約，休學進了娛樂圈，這幾年在團里一首不算順，資源被壓著，還總被隊友拉踩。

他想起七年前離開前夜，偷偷往慕嶼楠枕頭底下塞了張***，里面是他打零工攢的錢，附了張紙條：“等我回來，帶你去讀大學?！?br>
可現(xiàn)在，慕嶼楠沒讀成大學，倒被困在了這光怪陸離的圈子里。

手機又震了下，陳默發(fā)來幾張路透圖。

慕嶼楠穿著亮藍色的團服，在舞臺上做后空翻，落地時膝蓋明顯頓了一下，扶著膝蓋站了兩秒才首起身。

沈驚寒放大圖片，能看到他耳后貼著塊創(chuàng)可貼，粉色的頭發(fā)遮不住那點白色。

“沈總，車在停車場A區(qū)等您?！?br>
陳默的消息緊跟著進來。

沈驚寒沒回，只是轉(zhuǎn)身往大廳外走。

玻璃門推開時，外面的風卷著點潮氣撲過來，他抬頭看了看天，云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下雨。

七年前他離開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

司機接過行李箱時，沈驚寒正盯著手機里慕嶼楠的定位，星環(huán)大廈離這里不算遠。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真皮座椅的涼意透過西褲滲進來。

“去星環(huán)大廈。”

他說。

司機愣了下：“沈總，不是回公司嗎？

您下午還有個視頻會議?！?br>
“先去星環(huán)大廈附近?！?br>
沈驚寒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樓越來越高，行人穿著短袖，陽光被云層擋著，悶悶的熱。

“找個能看到大廈門口的咖啡館?！?br>
他補充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車拐過第三個路口時，雨點真的落了下來，砸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沈驚寒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想起剛才屏幕里慕嶼楠的臉，粉白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有點亂，卻像株在石縫里硬生生長出來的野草，倔得讓人心里發(fā)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還殘留著時差帶來的鈍痛。

陳默說慕嶼楠有重度低血糖，口袋里總揣著糖，說他對芒果過敏，上次團綜聚餐被隊友故意遞了芒果布丁，當場就起了疹子，說他養(yǎng)了兩只貓，一只叫鯨落，一只叫嶼安。

鯨落，嶼安。

沈驚寒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七年前他送過慕嶼楠一個鯨魚掛件，說“鯨魚會一首陪著島嶼”。

原來，他什么都記得。

車停在咖啡館門口時，雨下得更大了。

沈驚寒推開車門，雨水混著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攏了攏西裝外套，走進咖啡館時，發(fā)梢己經(jīng)沾了點濕意。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正對著星環(huán)大廈的大門。

服務生過來點單時，他盯著窗外的雨幕，隨口說：“一杯美式，不加糖?！?br>
話音落下的瞬間，手機屏幕亮了，陳默發(fā)來消息：“沈總，慕嶼楠的錄制大概還有半小時結(jié)束?！?br>
沈驚寒看著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懸了懸，終究沒回。

窗外的雨簾里，星環(huán)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灰蒙蒙的光，他好像能透過這層雨幕，看到那個粉白色頭發(fā)的少年，正背著包，一步一步朝門口走來。

七年了，他終于回來了。

只是不知道，那個等了他七年的少年，還愿不愿意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