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春末，南京的老巷剛過了柳絮季，空氣里還留著點嫩青氣。

喬一成從報社出來時，手里捏著張改了三稿的通訊稿，眉頭還沒舒展開，就被街角一陣笑鬧聲拽了注意力。

是家賣赤豆元宵的小攤，兩個姑娘正湊在攤子前搶最后一碗，穿杏色連衣裙的那個動作快，先把碗端到手里，卻又笑著推回去半瓢：“給你給你，看你饞得，嘴角都沾糖霜了?！?br>
她說話時側(cè)著頭，陽光落在她耳后那截碎發(fā)上，泛著點淺絨光。

喬一成原本是要繞開的，偏偏她轉(zhuǎn)身時沒留神，手里的帆布包蹭到他胳膊，包里的書“咚”一聲掉在地上——是本《中國現(xiàn)代文學(xué)三十年》，封皮邊角磨得發(fā)毛，卻擦得干凈。

“呀！

對不起對不起！”

她趕緊蹲下去撿，指尖先碰到書脊，抬頭時眼里還帶著笑的余溫，“我沒看路，您沒被撞著吧？”

喬一成低頭，見她蹲在地上，裙擺沾了點巷口的灰也不在意，只把書拍干凈遞過來，指甲修剪得齊整，透著點利落。

“沒事?！?br>
他接過書遞回去，目光掃過她包上掛著的?；铡蠋煷蟮?。

“那就好?！?br>
她站起來，把書塞回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軟弧，“我叫葉小朗，中文系的。

您這是……剛下班？”

她瞥了眼他胸前別著的記者證，證牌邊角磨得有點舊。

“喬一成，報社的。”

他應(yīng)了句，這姑娘身上有種敞亮勁兒，像剛曬過的白襯衫，讓人不覺得拘謹。

“喬記者啊?！?br>
葉小朗點頭，忽然朝小攤老板喊了聲“再來兩碗元宵”，轉(zhuǎn)頭沖他晃了晃手里的零錢，“剛差點撞著您，賠個罪。

這家元宵熬得糯，您嘗嘗？”

她沒等他推辭，己經(jīng)把碗端過來，瓷碗沿冒著熱氣，赤豆的甜香混著桂花味飄過來。

喬一成接過碗時，見她自己那碗剛吃兩口，包里的傳呼機突然“嘀嘀”響了，她看了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快得像沒動過，隨即把傳呼機塞回去，舀了勺元宵笑：“熱乎的，快吃，涼了就不糯了?！?br>
喬一成沒多問。

誰家里沒點事呢？

他低頭喝了口湯，甜津津的暖意從喉嚨滑下去，見她正低頭小口吃著，陽光落在她發(fā)頂，安靜時也透著股鮮活氣，倒比剛才那陣笑鬧，更讓人記掛些。

“你常來這兒？”

他沒話找話問了句。

“嗯，離學(xué)校近?！?br>
她抬頭笑，眼睛亮閃閃的，“喬記者要是下次來，喊我一聲，我知道老板哪天人少，不用等?！?br>
風(fēng)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點槐花香，喬一成“嗯”了聲，覺得這碗元宵，比平時吃的，要甜些。

兩碗元宵快吃完時，巷口飄來陣自行車鈴鐺聲，葉小朗那位同行的女同學(xué)推著車過來，遠遠就喊：“小朗，該回宿舍了，晚點樓管阿姨要鎖門啦！”

她應(yīng)了聲“知道啦”，低頭把碗底最后一勺元宵扒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像揣了顆圓糯米。

喬一成看她急著咽又怕燙的樣子，遞過自己沒動過的紙巾，她接過去擦了擦嘴角，笑說：“那我先走啦，喬記者?！?br>
“嗯?！?br>
喬一成點頭，看她拎著帆布包跑向自行車，跑了兩步又回頭，沖他揮了揮手，杏色裙擺掃過路邊的草葉，帶起點輕淺的風(fēng)。

他站在攤前，看著她跳上后座，兩人的笑聲混著車鈴鐺響，漸漸拐進巷子深處，才低頭看自己那碗幾乎沒動的元宵——剛才光顧著看她說話，倒忘了吃。

老板收拾碗筷時瞅了眼，笑：“小伙子，那姑娘跟你說啥呢？

眼都亮了?！?br>
喬一成沒接話，付了錢轉(zhuǎn)身往報社走。

晚風(fēng)把槐花香送過來，手里還留著瓷碗的余溫，他摸了摸口袋，剛才葉小朗遞還書時，好像有片細小的銀杏葉從書頁里掉出來，他下意識撿了，現(xiàn)在還攥在掌心。

葉梗脆生生的，葉肉嫩得發(fā)綠，倒像剛才她眼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