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生日夜，楚厭在福利院的鐵床上睜著眼。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極光如裂帛橫貫天穹，青紫交錯，像一具巨大**潰爛后滲出的淤血。

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鐵銹和塵灰的氣息，吹得床頭那盞老舊臺燈微微晃動。

燈影在墻上爬行，像某種緩慢蠕動的蟲。

他沒動。

右手插在黑色風衣口袋里，指尖觸到一塊冰冷的晶體——不知何時出現(xiàn)，也不知是誰放的。

他不記得自己穿過風衣入睡，但此刻它就穿在身上，領口高聳，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眉骨上那道銀白色疤痕，像一道凝固的閃電。

低頻嗡鳴從耳膜深處傳來。

起初很輕，像是地底傳來的鼓點。

接著越來越響，越來越密，如同千萬具心臟在腐爛中跳動。

他閉上左眼，右眼盯著天花板，裂縫中浮現(xiàn)出扭曲的紋路，像干涸的血網。

“又開始了……”他低聲說。

聲音很輕，幾乎被窗外的風吞沒。

可他自己知道，這不是第一次聽見這聲音。

七歲那年，他看見護工把一個哭鬧的男孩塞進洗衣桶，蓋上蓋子，踩了整整十分鐘。

那天夜里，他也聽見了這嗡鳴。

十二歲，廚房爆炸，三人燒死，他在廢墟里撿到半截焦黑的手指，當晚，嗡鳴再起。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清晰，更沉重。

而現(xiàn)在，它來了，而且——從未如此真實。

極光驟然暴漲，整座城市被染成病態(tài)的青綠色。

遠處傳來尖叫，腳步聲在走廊回蕩，門被撞開又摔上。

有人喊著“外星人入侵”，有人哭著叫媽媽。

整棟樓亂成一團。

唯獨他不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左手，按在左眼上。

劇痛。

仿佛有燒紅的鐵釬從眼眶刺入腦髓。

視野瞬間被猩紅覆蓋，血色如潮水翻涌，勾勒出樓道里的畫面——護工老張拖著一個瘦小的男孩，鐵鉗夾住他的手指，一寸寸碾碎。

男孩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他的瞳孔里，浮現(xiàn)出一行半透明的數(shù)字：03:21:17倒計時。

楚厭猛地抽搐，撞翻桌椅，踉蹌?chuàng)湎蜷T口。

門鎖著。

鐵鏈嘩啦作響，是福利院的夜間封鎖**，十點后所有房間上鎖，首到天亮。

他撞門。

一次，額頭磕在門板上，發(fā)出悶響。

二次，血順著眉角流下，滴在衣領。

三次，門沒開，但他聽見了。

倉庫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接著是孩子的嗚咽。

他退后兩步，猛地抬腳踹向門鎖下方。

木屑飛濺，門框松動。

他又踹了一次，門終于歪斜地打開。

走廊漆黑，應急燈沒亮。

他靠著墻走，右手始終插在口袋里，緊握那塊晶體。

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爛的肉上，腳下傳來粘稠的觸感。

他不知道是不是幻覺。

倉庫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縫，看見地面滲出銀色晶體，如活物般緩緩蠕動，像是某種生物的血管在皮膚下搏動。

晶體表面泛著冷光，映出扭曲的人臉，一閃即逝。

老張背對著門口，手中鐵鉗正對一個昏迷的男孩，鉗口己經夾住他的腳趾。

楚厭沒有猶豫。

他撲上去，右手狠狠攥住那團銀色晶體。

刺痛。

晶體如荊棘刺入掌心，銀光順著血管瘋狂蔓延，像有無數(shù)細針在體內穿行。

他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

眼前一黑，隨即炸開無數(shù)畫面——街道上，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奔跑，頭頂?shù)褂嫊r：11:47:03。

高樓陽臺，男人站在邊緣，倒計時：06:12:55。

地鐵車廂，乘客們低頭看手機，每個人的頭頂都懸浮著血色數(shù)字，從幾小時到幾分鐘不等。

整座城市，所有人，都在倒數(shù)。

死亡倒計時。

他的左眼爆裂般疼痛，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

他抬手一摸，滿手是血。

他撕下床單，胡亂纏住眼眶，打結時手指發(fā)抖，繃帶歪斜地掛在臉上。

老張聽見動靜，猛地轉身。

鐵鉗還滴著血。

楚厭靠在墻邊，風衣遮住右手，掌心的銀紋如根須潛入皮膚，微微發(fā)燙。

他低著頭，呼吸沉重。

“***誰讓你進來的？”

老張冷笑，一步步逼近，“做賊？

還是偷東西？”

楚厭沒抬頭。

右眼所見，老張頭頂?shù)牡褂嫊r正常流逝：18:23:41。

可左眼視界中，對方脖頸纏繞著黑霧狀殘影，像某種異能的余燼，正在緩慢吞噬他的生命。

“我……做噩夢?！?br>
楚厭聲音沙啞，“想找點水喝。”

老張嗤笑一聲，推了他一把。

楚厭踉蹌后退，撞在墻上。

倉庫門被重重關上，鎖鏈拉緊。

他滑坐在地，背靠著冰冷的墻。

體內有聲音在回蕩。

是那個男孩的慘叫，是晶體的共鳴，是千萬個倒計時在耳邊低語。

他抬起右手，看著掌心那道極淡的銀紋，像一條沉睡的蛇。

“你們……都在倒數(shù)。”

他喃喃。

月光從高窗斜照進來，落在風衣內襯上。

暗紋浮現(xiàn)——一個骷髏頭，只映在左肩位置，一閃即逝。

他不知道那是詛咒，還是印記。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裝作看不見。

世界在腐壞。

而他，剛剛睜眼。

極光漸漸褪去，城市重歸黑暗。

可他知道，那不是結束。

是開始。

終焉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