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中學的梧桐又開始落絮了。

周小樹蹲在教學樓后墻根，把帆布包往懷里緊了緊。

包里的修筆工具在顛簸中輕響，像串藏在暗處的密碼。

他盯著三樓走廊的窗口——那是高二（1）班的方向，林未晞的座位就在窗邊。

第三次了。

這是他第三周來等她。

上周三傍晚，他在垃圾站的廢紙堆里扒出支銀白鋼筆。

筆桿磕出了細痕，筆尖彎成個別扭的弧度，卻在夕陽下閃著熟悉的光。

他認出那是林未晞的——上周升旗時，這支筆從她校服口袋滑出來，滾到他腳邊，他彎腰去撿的瞬間，瞥見筆帽內(nèi)側(cè)刻著朵沒開完的花。

和姑姑舊相冊里那支，一模一樣。

姑姑去世前總摩挲著照片說：“青藤的琴房里，藏著朵不會謝的花。”

那時他不懂，首到看見林未晞的鋼筆。

“叮鈴——”下課鈴扯著長音撞過來，周小樹猛地站起，帆布包帶勒得肩膀生疼。

三樓走廊涌出人潮，他的目光像枚釘子，死死釘在那個穿白襯衫的身影上。

林未晞背著大提琴包走出來，碎發(fā)被風掀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走得很慢，指尖無意識地蹭著校服口袋，周小樹知道，那里原本該插著那支銀白鋼筆。

他攥緊修好的鋼筆，指腹反復碾過筆帽內(nèi)側(cè)的刻痕。

金屬涼意滲進皮膚，卻壓不住掌心的汗。

“林同學?！?br>
他沖上去時，差點撞翻迎面而來的值日生。

林未晞聞聲回頭，白襯衫的領口被風扯開點，露出鎖骨處淡青色的血管，像初春解凍的溪流。

“有事？”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疏離，目光落在他攥緊的手上，“你是……我叫周小樹?！?br>
他慌忙把鋼筆遞過去，指尖的汗在筆桿上洇出淺痕，“你的筆，我撿回來修好了?！?br>
鋼筆在陽光下轉(zhuǎn)了個圈，筆尖的反光刺得林未晞瞇了瞇眼。

她的視線在筆帽上頓了頓，突然抬手按住口袋，像是被燙到似的。

“扔了吧?！?br>
她后退半步，避開他遞來的手，“我不需要了?！?br>
周小樹的手僵在半空。

風卷著梧桐絮撲過來，粘在他的睫毛上，*得他想眨眼，卻不敢移開視線——他看見林未晞的喉結(jié)輕輕動了下，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抿緊了唇。

“這支筆……”他喉頭發(fā)緊，“筆帽里有朵花，對不對？”

林未晞的瞳孔驟然收縮。

就是這半秒的停頓，讓周小樹失了分寸。

他往前遞筆的動作沒收住，鋼筆“啪”地砸在她懷里的琴譜上，筆帽崩開，一汪藍黑墨水順著譜頁漫開，濺上她的白襯衫。

像滴進雪地里的墨，猝不及防地炸開。

周圍的喧鬧突然掐斷了。

周小樹眼睜睜看著那團墨漬順著布料的紋路爬，爬上她的腰線，把白襯衫燙出朵深色的花。

林未晞的臉一點點冷下去，她抓起琴譜抖了抖，墨水卻像生了根，暈得更大了。

“你故意的？”

她的聲音淬了冰，抬手去拍襯衫上的墨，銀鐲子在袖口叮當作響，像串碎掉的冰。

“我不是——”周小樹想去幫她擦，手腕卻被猛地攥住。

趙磊不知什么時候站在旁邊，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周小樹，你也配碰她？”

他猛地一甩，周小樹踉蹌著撞在墻上，帆布包摔在地上，修筆刀、小扳手滾了滿地。

趙磊抬腳就要踩，卻被林未晞攔住了。

她沒看任何人，只是盯著襯衫上的墨漬，指尖無意識地**布料。

周小樹盯著她的領口，第三顆紐扣松了線，在風里晃悠，像顆懸而未落的淚。

“去告訴張老師。”

林未晞終于開口，聲音平得像塊鐵板，“就說你弄臟了我的東西?！?br>
她轉(zhuǎn)身就走，大提琴包在地上拖出輕響，墨漬在白襯衫上晃，晃得周小樹心口發(fā)悶。

趙磊啐了口唾沫，跟上去時，用肩膀狠狠撞了下他的后背。

周小樹蹲下去撿工具，手指觸到那支鋼筆時，突然摸到筆桿內(nèi)側(cè)的刻字——不是姑姑照片里的花，而是兩個模糊的字母：LX。

他把鋼筆塞進褲兜，金屬涼意透過布料滲進來。

墻根的陰影里，一片梧桐絮粘在他的鞋尖，像枚沒人發(fā)現(xiàn)的記號。

他沒看見，林未晞走到走廊盡頭時，悄悄回頭瞥了一眼。

看他蹲在地上撿工具的樣子，像只被雨淋濕的幼獸。

更沒看見，她攥著琴譜的手心，也沁出了汗——那本被墨漬弄臟的譜頁上，印著首十年前的舊曲子，作曲人那一欄，寫著“林溪”。

而姑姑的舊相冊里，穿青藤校服的年輕女人，胸牌上也刻著這兩個字。

風卷著梧桐絮掠過墻根，周小樹的帆布包里，那支鋼筆的金屬部件輕輕碰撞，發(fā)出細不可聞的輕響，像誰在暗處，輕輕叩了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