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驕陽在黑暗中聽見金屬扭曲的尖嘯聲。

電梯失重下墜的眩暈感還殘留在脊椎里，二十五歲的人生走馬燈般掠過——MTI碩士文憑剛拿到手時落在紙袋上的陽光，第七次面試路上高跟鞋磨出的水泡，電梯按鍵面板顯示的"18"在視野里碎成雪花噪點......“嬌嬌，太陽曬**咯！”

蒼老的呼喚穿透記憶迷霧。

許驕陽猛然睜眼，映入眼簾的是泛黃蚊帳頂，陽光透過藍印花布窗簾在粗糲的水泥地上投下光斑。

她下意識要撐起身子，肉乎乎的小手卻像兩截嫩藕，"啪"地拍在碎花被面上。

“這是......”童音軟糯得陌生。

她低頭看見老土的短袖，短腿像兩只發(fā)酵過度的饅頭，腳踝處還印著外婆用雄黃酒畫的端午符。

床頭的日歷撕到2003年6月12日，掛歷上的**明星正對著五斗柜上的搪瓷缸微笑。

許驕陽突然劇烈顫抖起來，指甲掐進掌心——不疼，嬰兒的皮膚只留下幾道淡粉痕跡。

窗外傳來竹掃帚劃過院子的沙沙聲。

她滾到床沿，短腿懸空試探半天才夠著地面。

青磚沁涼的觸感順著腳心竄上天靈蓋，墻上的圓鏡掛得太高，只照見一撮翹起的呆毛。

五斗柜突然變成需要仰望的巨物。

許驕陽攀著抽屜把手當梯子，樟腦丸氣味撲面而來。

第二格抽屜里躺著外婆的老花鏡，鏡片倒影中浮現(xiàn)一張糯米團子似的臉——杏眼，小小的開扇雙眼皮，臉圓圓的，帶點自然的紅潤，眉心一點朱砂痣，正是相冊里被媽媽用鋼筆圈起來的那張周歲照。

“原來不是夢?！?br>
她喃喃自語，奶聲奶氣說出這句話顯得格外滑稽。

突然聽見木門"吱呀"作響，連忙滾回被窩裝睡，卻忘了還原眼鏡。

“我們嬌嬌今天怎么賴床啦？”

外婆帶著灶火味的手掌貼上她額頭。

老人藍布衫的盤扣缺了一顆，銀發(fā)用黑色發(fā)網兜著，后頸曬出分明的V字領痕跡。

堂屋收音機正在播報早間新聞：“杭城鞋業(yè)博覽會今日開幕......”許驕陽突然僵住——前世父親就是在這次展會上被合作商卷走貨款，從此一蹶不振。

她試圖說話，卻發(fā)出"啊啊"的單音，急得去拽外婆衣角。

“哎喲，小祖宗先把雞蛋羹吃了。”

外婆端來的青花碗里，蛋羹顫巍巍晃著香油花。

當調羹碰到嘴唇時，許驕陽突然想起什么，掙扎著指向五斗柜。

老人順著她手指方向拿起老花鏡，突然"咦"了一聲。

鏡腿內側用圓珠筆新畫了道痕跡——那是二十五歲的許驕陽在研究生宿舍養(yǎng)成的習慣，每次眼鏡松動就用筆標記位置。

灶間傳來水壺尖銳的嘯叫。

外婆匆忙離開后，許驕陽扒著窗臺望向曬谷場。

幾個穿松緊帶褲子的孩童正在追母雞，遠處稻田綠得發(fā)亮。

她摸著胸口怦怦跳的心臟，那里裝著二十五年的記憶。

堂屋的掛鐘敲了八下，收音機開始播送天氣預報："今年第4號臺風預計下周登陸我省......"許驕陽瞳孔驟縮——就是這場臺風讓奶奶提前來接人，從此改變她的人生軌跡。

調羹突然被塞進手里，外婆笑著擦掉她嘴角的蛋漬："今天怎么呆呆的？

"許驕陽握住老人樹皮般粗糙的手指，在掌心一筆一劃寫下"不"字。

外婆愣住時，院外傳來自行車鈴響。

一個穿的確良襯衫的男人在籬笆外喊："許家阿婆，有你們杭城的長途電話！

"許驕陽打翻了雞蛋羹。

黃澄澄的蛋液在青磚上漫開，像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