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老天爺忘了關的水龍頭，把整座城市澆得透濕。

劉金水騎著電動車在雨幕里穿梭，藍色外賣服后背早被泥水濺成了地圖，手里的保溫袋卻裹得嚴嚴實實——那是頂層某公司加急的晚餐，備注里寫著“麻煩快點，實習生還沒吃飯”。

寫字樓大堂亮得晃眼，劉金水收起傘時，正撞見個穿白襯衫的姑娘被西裝男指著鼻子罵。

“實習生就這態(tài)度？

一杯咖啡潑了我整套西裝，你賠得起嗎？”

男人嗓門大得驚飛了前臺盆栽里的假蝴蝶。

姑娘攥著衣角，聲音細得像蚊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賠……”可她翻遍帆布包，掏出來的只有幾張皺巴巴的十塊錢，臉瞬間漲得通紅。

“賠什么賠？”

劉金水把保溫袋往旁邊臺面上一放，雨衣上的水順著褲腳淌成小水洼，“你西裝金鑲玉的？

一杯速溶咖啡能讓它增值還是咋地？”

他指了指姑娘襯衫袖口的咖啡漬，“人家身上也有，說不定比你這皺巴巴的西裝貴多了?！?br>
西裝男被噎了一下，瞪著劉金水的外賣服嗤笑：“你個送外賣的湊什么熱鬧？”

“送外賣的咋了？”

劉金水往姑娘身前站了半步，“我送的是飯，不是讓你欺負人的底氣。

要么報警說她毀你西裝，要么就算了——反正我這單超時要扣錢，沒功夫陪你耗。”

大概是劉金水眼里的較真太實在，西裝男罵罵咧咧走了。

姑娘連忙鞠躬：“謝謝你，我叫孫小美?！?br>
她抬頭時，劉金水才發(fā)現(xiàn)她眼睛亮得很，像被雨水洗過的星星，“我請你喝奶茶吧，就當謝禮。”

“不用。”

劉金水抓起保溫袋，忽然想起備注，“你就是那沒吃飯的實習生？”

孫小美愣了愣，點頭。

劉金水把保溫袋塞給她：“正好，你的飯?！?br>
轉身要走，又回頭指了指她的帆布包，“下次帶把傘，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那天之后，劉金水總在寫字樓附近碰見孫小美。

有時是清晨在地鐵口，她背著帆布包啃包子，看見他的電動車就招手；有時是傍晚在樓下便利店，她對著便當價簽猶豫，他順手拿兩串魚丸塞給她：“這家魚丸比便當值?！?br>
孫小美說自己剛畢業(yè)，在市場部實習，工資少得可憐，租住在郊區(qū)，每天要倒三趟地鐵。

劉金水聽著心疼，總變著法兒照顧她。

下雨天提前在寫字樓門口等，給她帶把傘；她加班到深夜，他跑完最后一單，繞遠路送她到地鐵站，看著她鉆進擁擠的末班車才走。

“你這樣會不會耽誤賺錢？”

孫小美坐在電動車后座，抓著他雨衣的衣角，聲音被風扯得飄起來。

“耽誤啥？”

劉金水笑，“多跑兩單就賺回來了。

再說，送你可比送那些催命鬼訂單舒坦。”

他們的約會總在平價餐廳。

孫小美每次都搶著付錢，掏出來的錢總是零零碎碎的，劉金水偷偷把整鈔塞回她包里，說：“等你轉正了再請我吃大餐。”

他不知道，孫小美包里那只看起來舊舊的帆布包，其實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她只是覺得帆布包能裝下筆記本電腦和地鐵卡，比那些精致的皮包實用。

有次劉金水送孫小美到出租屋樓下，老式居民樓的樓道燈忽明忽暗。

孫小美掏鑰匙時，他忽然說：“小美，等我再攢點錢，就換輛大點的電動車，到時候接你下班不用擠地鐵。”

孫小美抬頭看他，路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里的認真讓她喉嚨發(fā)緊。

她嗯了一聲，轉身時悄悄擦掉了眼角的濕意——她的**里停著三輛代步車，可此刻，她忽然覺得劉金水那輛吱呀作響的電動車，比任何豪車都讓人踏實。

公司年會那天，劉金水特意提前收工。

孫小美說部門有聚餐，他熬了鍋姜母鴨裝在保溫桶里，想給她當個驚喜。

他熟門熟路地往宴會廳走，剛到門口，就聽見主持人激動地喊：“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董事長孫小美女士！”

聚光燈“唰”地打向舞臺中央，那個穿著香檳色禮服的女人，正抬手理了理耳后的碎發(fā)。

她站在臺上，不再是那個攥著十塊錢臉紅的姑娘，聲音清亮沉穩(wěn)：“感謝每一位員工的付出，尤其是市場部的同事，你們讓我看到了年輕人的拼勁……”劉金水僵在原地，手里的保溫桶燙得像塊烙鐵。

他看見臺下的人都站起來鼓掌，看見那個西裝男滿臉堆笑地望著臺上，忽然想起孫小美說“在市場部實習”時眼里的閃躲，想起她帆布包里偶爾露出的鋼筆——那鋼筆的牌子，他在奢侈品店櫥窗見過，標價能抵他三個月工資。

孫小美**時，一眼就看見角落里那個藍色的身影。

劉金水的外賣服在華麗的宴會廳里像塊突兀的補丁，他手里還攥著那個印著“XX菜館”的保溫桶，眼神里的震驚和受傷，像針一樣扎進她心里。

“你……”孫小美剛走過去，就被劉金水后退的動作釘在原地。

“董事長?！?br>
他把保溫桶往旁邊的服務臺上一放，聲音干得像砂紙摩擦，“打擾了。”

轉身要走時，又想起什么，從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疊傘，放在保溫桶旁邊，“上次說讓你帶傘，你總忘?！?br>
那把傘是他跑了三家店才買到的晴雨兩用款，傘柄上還纏著他親手貼的防滑膠帶。

孫小美看著那把傘，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臉。

劉金水好幾天沒接孫小美的電話。

首到第七天傍晚，他在常去的便利店門口，看見孫小美背著那個帆布包，手里拿著兩串魚丸，像往常一樣等在那里。

她沒化妝，白襯衫洗得有些發(fā)白，看見他就往嘴里塞魚丸，燙得首哈氣。

“我不是故意騙你?！?br>
她**魚丸說，聲音含糊不清，“我就是想知道，要是我只是孫小美，不是董事長，會不會有人……會不會有人像我這樣，送你到地鐵站，給你塞魚丸，傻到以為你真的吃不起大餐？”

劉金水打斷她，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悶得發(fā)疼。

孫小美點頭，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我爸總說，沒人會真心對一個一無所有的孫小美。

可我遇見了你，劉金水，你讓我覺得……覺得我好騙？”

“覺得你真好?！?br>
孫小美忽然抬頭，眼里的堅定像暴雨夜他護在她身前時一樣，“我知道我錯了，錯在沒告訴你真相。

可劉金水，喜歡**那天，我就是個被咖啡潑了襯衫的實習生，不是什么董事長?！?br>
便利店的暖光落在她臉上，劉金水忽然想起她攥著十塊錢時的窘迫，想起她坐在電動車后座時抓著他衣角的力度，想起她偷偷往他包里塞潤喉糖——那些細節(jié)像散落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亮得晃眼。

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她手里那串快涼了的魚丸拿過來，塞進嘴里：“下次再騙人，就罰你請我吃三個月大餐?！?br>
孫小美愣住，隨即笑起來，眼里的星星又亮了。

遠處寫字樓頂層的燈亮了，那是她辦公室的方向，可此刻，劉金水覺得身邊這個啃著魚丸的姑娘，比任何頂層風景都讓人踏實。

雨又開始下了，劉金水撐開那把貼了防滑膠帶的傘，往孫小美那邊傾了大半。

傘下的空間很小，剛好容得下兩個靠得很近的人，和一段剛剛開始，卻注定要穿過風雨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