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淵京的百藝坊，天還沒擦黑就亮起一片晃眼的紅燈籠。

絲竹聲、調(diào)笑聲、酒壇撞擊聲，混著各種脂粉香膏的味兒，一股腦兒從“醉仙樓”里涌出來，熏得街面都帶了三分醉意。

就在這片醉生夢死的熱鬧邊上，一個人影歪歪斜斜地靠著一根褪了色的廊柱。

一身半舊的錦袍，料子是好料子，可惜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口還蹭了點不知哪來的灰。

正是大雍皇朝的九皇子，燕辭。

他手里拎著個空了大半的酒葫蘆，眼神迷瞪瞪的，望著醉仙樓門口進進出出的華服身影。

那些身影偶爾掃過他，眼神里連點鄙夷都懶得給，純粹是看路邊一塊擋道的石頭。

“嘖，瞧見沒？

又在那兒挺尸呢?！?br>
旁邊一個賣糖人的小販捅了捅同伴，壓低聲音，下巴朝燕辭的方向努了努。

“聽說今兒是他那沒過門的媳婦兒放話，讓他來這兒等著呢！”

“嚯！

退信物退到街口？

夠損的啊！”

同伴咂咂嘴，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這位爺，可真是跌份兒跌到姥姥家了。”

燕辭像是沒聽見，又灌了一口酒。

劣質(zhì)的酒液燒得喉嚨**辣的，卻壓不住心底那股子冰碴子似的寒意。

來到此界己經(jīng)半載，腦子里的知識不僅沒能幫助自己騰飛，反而受到了更多的排擠與針對。

無論哪個世界都無法容忍妖孽，最重要的是自己沒有的與之匹配的**與實力。

燕辭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柳家那位二小姐柳如眉，打的什么主意。

無非是受了宮里某些人的點撥，要把他這廢物皇子的臉面，在這龍淵京最熱鬧的地界，踩進泥里，再碾上幾腳。

正想著，醉仙樓那扇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開得更大了些。

幾個鮮衣怒**公子哥兒簇擁著一個女子走了出來。

那女子一身鵝黃錦裙，一張俏臉畫得精致，只是那眉梢眼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刻薄。

正是柳如眉。

她身邊緊挨著的，是個穿著紫色錦袍的年輕男子。

面皮白凈，眼神輕浮，是長信侯府的世子，林玉堂。

兩人姿態(tài)親昵，旁若無人。

柳如眉那雙丹鳳眼在人群中一掃，精準地釘在了廊柱下那個醉醺醺的身影上。

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混合著厭惡和快意的笑。

“喲！

這不是咱們九殿下嗎？”

柳如眉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根針，輕易就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引得無數(shù)目光唰地一下聚攏過來。

人群里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

看熱鬧的，從來不嫌事大。

燕辭眼皮都沒抬，仿佛那刺耳的聲音只是蚊蠅嗡嗡。

他晃了晃酒葫蘆，仰頭，把最后幾滴殘酒倒進嘴里。

這無視的態(tài)度，顯然激怒了柳如眉。

她踩著繡花鞋，幾步走到燕辭面前，一股濃烈的香風撲面而來。

“燕辭！”

她首呼其名，聲音拔得更高。

“瞧瞧你這副爛泥扶不上墻的德行！

整日里除了灌黃湯，你還會什么？

廢物！

爛泥！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她從袖中猛地抽出一支銀釵。

“看清楚！

今天，就在這兒，我柳如眉跟你這個廢物，一刀兩斷！”

“慢著。”

一個略顯沙啞，帶著濃重酒氣的聲音響起。

是燕辭。

他終于抬起了頭，頭發(fā)也有些散亂。

可那雙原本迷蒙的眼睛，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冷冷地看著柳如眉。

柳如眉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跳。

那眼神不像個醉鬼，倒像頭蟄伏在暗影里的餓狼。

“今日，我本就是來與你索要銀釵的?！?br>
燕辭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你，不配?！?br>
“你！”

柳如眉氣得臉都漲紅了，尤其看到身邊林玉堂那看好戲的眼神，更是羞憤交加。

她猛地將銀釵一擲，狠狠砸在燕辭臉上！

“廢物！

拿著你的破釵子滾蛋！

本小姐多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哈哈哈！”

林玉堂適時地發(fā)出一陣夸張的嘲笑，拍著手。

“如眉妹妹說得好！

跟這種貨色扯上關系，沒得辱沒了柳家的門楣！

來人?。　?br>
他對著身后幾個家奴打扮的漢子一揮手。

“這醉鬼擋了如眉小姐的路，礙了爺?shù)难?，還不給我請開！”

“得嘞！

世子爺！”

幾個家奴獰笑著圍了上來，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氣地抓向燕辭的胳膊。

“滾開！”

燕辭低吼一聲，想掙扎。

可哪能抵擋五六個如狼似虎的淬體境好手。

他被輕易地架了起來。

“廢物就是廢物！

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柳如眉刻薄地補刀。

“丟遠點！

別污了本世子的鞋面！”

林玉堂嫌棄地揮揮手。

家奴們得了令，獰笑著，像丟破麻袋一樣，將燕辭狠狠摜在醉仙樓門口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上！

“砰！”

一聲悶響。

肋骨像是要裂開，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塵土嗆進口鼻，混雜著血腥味，周圍瞬間爆發(fā)出更大聲的哄笑和指指點點。

“瞧瞧！

像條死狗！”

“嘖嘖，好歹是個皇子呢…屁的皇子！

就是個笑話！”

那些聲音像無數(shù)根針，密密麻麻扎進耳朵。

燕辭蜷縮著身體，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顫抖。

屈辱？

憤怒？

都不足以形容此刻萬分之一。

那是一種被整個世界踩在腳下，還要被啐上一口唾沫的冰冷和黑暗。

就在這片極致的喧囂和惡意之中，在那些看客肆無忌憚的嘲笑達到頂峰時。

“圣旨到！！”

一個極其尖利的聲音，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猛地炸響在百藝坊的上空！

那聲音是如此突兀，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哄笑議論聲！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偌大的百藝坊街口，只剩下那個尖利的聲音在回蕩：“圣旨到！

九皇子燕辭，接旨！”

柳如眉得意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變成了錯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林玉堂那副輕佻的表情也消失了，眉頭下意識地皺起，眼神驚疑不定地掃向聲音來源。

圍觀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無數(shù)道目光齊刷刷地轉(zhuǎn)向長街的另一頭。

只見一隊腰挎長刀的宮中禁衛(wèi)，簇擁著一輛青呢小轎，正分開人群，疾步而來。

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jiān)，一手高高托著一卷明**的卷軸，一手翹著蘭花指，正是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jiān)，王公公！

王公公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毒蛇，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最后定格在燕辭身上，嘴角似乎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九殿下。”

王公公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腔調(diào)。

“您這地方，選得可真是別致啊。

陛下有旨，您，還不快快領旨謝恩？”

蜷縮在地上的燕辭，身體幾不**地頓了一下。

在無人注意的角度，那眼神深處，掠過一抹如同深淵兇獸被驚醒時，令人心悸的暴戾與瘋狂。

圣旨？

在這當口？

在這種地方？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