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速些，莫要叫掌事責(zé)罰?！?br>
“來了。”

柳七娘提著琴囊，自長廊盡頭小跑而來，鬢發(fā)微亂，面上尚帶未褪的紅暈。

這是平陽郡崔府崔老太爺?shù)膲垩?，貴賓盈門，笙簫鼎沸，列席者盡是達(dá)官顯貴、士族門閥之子弟。

而她，不過是樂坊中一名琵琶女，賤籍出身，雖生得一副好皮囊，琴藝又在平陽一帶頗負(fù)盛名，卻始終難掩身份之低微。

今日能被選來赴宴，不過因她精于《漢宮秋月》，那是當(dāng)朝崔太尉父親最喜之曲。

宴席設(shè)于后花園流翠臺(tái)，殿前水榭、珠簾高懸，香氣繚繞。

柳七娘屈膝跪坐于玉階之下，手持琵琶，眼簾低垂。

此刻群賢畢至，笑語盈庭，她卻仿佛是這場華宴中最卑微的一縷清音。

“七娘，聽聞今夜京師太學(xué)生崔琰公子亦會(huì)出席，倘若能入其耳，或有命數(shù)轉(zhuǎn)機(jī)。”

旁邊一名年長樂妓輕聲言語。

七娘未語，只抬眼望了望臺(tái)上。

正于此時(shí)，一襲月白儒衫的青年緩步步入席間。

他眉目清俊，儀態(tài)翩然，一柄素笛隨身，眸光沉靜若水，氣質(zhì)自有一番不染塵俗的風(fēng)骨。

眾人紛紛避目，唯有柳七娘不經(jīng)意地抬首，與他視線恰好撞上。

心下一顫，她忙低頭不語，卻不知那青年也怔在當(dāng)場。

崔琰，崔太尉嫡子，今春方自京師歸來省親，本不愿赴這場浮華宴飲，只因父命難違，不得不來。

卻不想，才步入臺(tái)下，便瞧見那位持琴的女子。

她膚若凝脂，眉眼清靈，不施粉黛，卻比那滿園春色更勝三分。

然最動(dòng)人者，非其貌，乃其神。

她靜坐如蘭，手中抱琴，仿若古畫中仕女，眉宇間藏著隱約孤意，卻不哀不怨。

崔琰不覺凝視良久，忽聽內(nèi)侍高聲：“琵琶女奏《漢宮秋月》，獻(xiàn)壽崔老太爺?！?br>
七娘深吸一口氣，纖指輕撥，撥弦如流水，曲調(diào)緩緩鋪陳。

曲至中段，正是轉(zhuǎn)折處，那一瞬，琴聲戛然而止。

琴弦斷了。

殿中頓時(shí)靜寂如水。

柳七娘面色一白，手指微顫，眼眶亦隨之泛紅。

“放肆！”

高座上有貴婦冷聲叱責(zé)，“堂堂太尉府壽宴，也容得賤戶胡鬧？”

眾目睽睽之下，她若落荒而逃，便是羞辱至極，且牽累整個(gè)樂坊。

七娘心念電轉(zhuǎn)，正欲俯身請罪，卻忽聞一聲清亮笛音。

銀聲如流水，玉管吹云霧。

眾人皆側(cè)目，只見一月白身影己緩步下階，行至榭前。

崔琰執(zhí)笛而立，目光溫和，笛音宛轉(zhuǎn)流轉(zhuǎn)，如風(fēng)拂竹林，與那殘斷之琴音交織生輝，竟生出另一番意境來。

七娘怔怔抬頭，與他西目再會(huì)。

那一瞬，她從他眼中讀出了理解與憐惜，還有一抹不可言說的情意。

她緩緩垂首，輕撥余弦，與笛聲共鳴。

一曲既終，眾人皆驚。

“竟成佳作。”

有清客擊掌贊嘆，“竟似琴斷而意不斷，反生幽情，妙哉！”

崔太尉微微頷首，雖未明贊，卻也未言責(zé)。

眾人方敢舒氣。

七娘立刻起身屈膝行禮：“小女唐突，幸得貴人相助，謝公子解圍。”

她語音輕柔如水，然神色卻極端謹(jǐn)慎，眼神避讓，未敢多言。

“這位娘子琴藝精絕，豈可因一斷弦而毀全章。

崔某不過借一笛解意，何足掛齒?！?br>
崔琰語音溫潤，回禮拱手。

七娘行一禮，低聲言道：“多謝公子，小女告退?！?br>
她說罷即轉(zhuǎn)身離去，步履急促，未敢回首。

崔琰立于原地，望著那淡青背影逐漸遠(yuǎn)去。

他知，她與他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賤籍出身，世家大族是不受待見的。

然心中那一點(diǎn)驚艷與悸動(dòng)，卻己印下。

書房內(nèi)，崔琰一手握笛，良久無言。

身邊侍從仲陽小聲揣測：“公子可是動(dòng)了心？”

崔琰低聲道：“琴斷時(shí)，她眼中驚惶如鹿，卻未自亂節(jié)拍，心性甚堅(jiān)。

那女子，不凡?！?br>
仲陽卻皺眉：“聽聞乃是賤籍，還是沒了家勢的舊官戶之后，早歸為官奴?！?br>
崔琰靜默不語，只一指輕敲笛身，良久方道：“身世不可選，風(fēng)骨自難掩。”

夜歸之后，柳七娘回至樂坊偏院。

母親陳氏正于燈下縫補(bǔ)舊衣，見她回來，起身道：“今日奏得如何？”

“中段琴弦斷了。”

“斷了？”

母親臉色微變。

“卻有人以笛續(xù)之，竟未遭罰。”

七娘卸下琴囊，語氣中隱有悵惘。

“誰人？”

“崔太尉之子，崔琰?！?br>
母親沉吟片刻，抬眼望她：“七娘，莫起癡念。

那等人家，豈容我等妄想親近?！?br>
七娘輕輕點(diǎn)頭，低聲道：“女兒曉得?！?br>
只是心湖己泛漣漪，再難平靜如初。

“七娘，莫要再彈了。”

一縷月光自花窗灑入，灑在案幾之上，七**指尖依舊流連于琵琶弦上，微光下，她神色若有所思，未聞母親之言。

“七娘?！?br>
柳七娘回神，只見母親陳氏立于門口，眉宇微蹙，眼中盡是慈憐。

“夜深露重，怎還不安歇？

明日樂坊還有正事，手可要緊護(hù)著，萬不可因這般胡思亂想而傷了?！?br>
“是，阿母?！?br>
七娘輕應(yīng)，旋即起身，將琵琶置于錦布之上，小心覆好。

陳氏走入室內(nèi)，見女兒神色悵然，心中不忍，低聲道：“你自**比旁人用功三分，如今這等年紀(jì)，彈得一手好琵琶，樂坊上下皆稱你是頭牌，不日恐也要入內(nèi)府隨樂工演奏。

阿娘雖不愿你久困樂籍，卻也盼你前途順?biāo)?。?br>
七娘垂眸不語，良久方低聲開口：“阿母，今兒個(gè)在崔府壽宴上，女兒，斷了琴弦。

但，卻未被責(zé)罰。

也算是幸運(yùn)的一日。”

陳氏一怔：“斷弦？

你不是與我說過了，人家崔太尉也未責(zé)罰你。

只是，眾賓面前，卻是失了體面的?！?br>
七娘卻緩緩搖頭，眸中浮現(xiàn)出午后那一幕，唇角不自覺輕抿：“崔琰以笛相和，為我救了場?！?br>
陳氏訝然：“七娘，你怎還想著此人？

萬萬不能啊，我們賤籍出身，可不能奢想那高高在上的人?！?br>
“阿母，我知道?！?br>
七娘低語，聲輕如縷，仿若夢囈。

“他說話溫潤，禮數(shù)周全，坐于席上時(shí)，便時(shí)時(shí)望著女兒，琴弦斷裂之時(shí)，他竟立而奏笛，其音清遠(yuǎn)，仿若與我心意相通?！?br>
陳氏蹙眉，語氣沉了幾分：“那可是崔太尉的嫡子崔琰，太尉之子啊?！?br>
“確實(shí)。”

“七娘?！?br>
陳氏頓時(shí)拽住她的衣袖，低聲而急切地道，“你可知他是何等出身？

那是世家子弟，天上之人，怎能與我等賤籍子女妄起情愫？

你莫要被一時(shí)之情所惑，壞了自身清譽(yù)。”

“阿母?！?br>
七娘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女兒并未妄想，只是，只是心中感激，也不知為何，心頭久久難平。”

陳氏望著女兒那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眸，知她心性細(xì)膩，生怕她情根深種，吃盡苦楚，只得嘆息一聲，道：“你還年輕，許多事不曉。

男子多情一時(shí)，轉(zhuǎn)眼便忘，你我身份低賤，縱有萬般才情，終不敵世族門第。

你記著，女子清白最重，莫因一時(shí)心動(dòng)壞了名聲?！?br>
“女兒謹(jǐn)記?！?br>
七娘輕聲應(yīng)了，福身告退。

七娘回至自室，坐于榻上，解去外衫，披發(fā)臨窗。

月光如水般灑落滿地銀華，她目光所及之處，仿佛仍能見崔琰立于宴席之側(cè)，執(zhí)笛如風(fēng)，面如冠玉。

那日之景，宛若又現(xiàn)。

那時(shí)她正奏至《漢宮秋月》一曲最深情處，忽地琴弦驟斷，眾人嘩然。

她心中驟緊，幾欲俯首謝罪。

未料一曲清笛，隨風(fēng)而至，與她斷弦之音相合，宛若天音，令滿堂皆驚。

她抬眼望去，正見一白衣青年立于階下，神色淡然，卻不帶絲毫輕慢，反而如春風(fēng)拂面。

他未曾說一句安慰之言，卻用笛聲與她共奏，解她燃眉之急。

七娘輕撫琵琶，指尖拂過斷弦之處，心緒如潮。

“如此人物，溫潤謙和，卻又心細(xì)如發(fā)，若非名門貴子，怕是也難得此教養(yǎng)?！?br>
她自幼為賤籍，雖生于昔年官宦世家之后，然因祖上一樁**，致滿門淪為官奴，從此世代為樂人，入賤籍不可贖。

父親今雖為樂坊雜役，母親則擅長箜篌，亦為人溫婉，但終不能與良人并列。

她自**識(shí)得分寸，知賤良之隔如天塹，縱心生傾慕，卻也不敢生妄念。

“他該是娶那京中貴女，與我何干？”

七娘喃喃自語，眼角卻浮起一絲惆悵。

忽地耳邊響起母親陳氏的話：“你是阿母的女兒，哪怕身份低賤，也要自持自重，不可低看了自己?！?br>
七娘深吸一口氣，仿佛重新振作，起身理了琴案，熄燈**。

她一邊解帶卸簪，一邊暗自思忖：“崔郎君救我之情，銘記心間。

然今生身份如斯，縱有百般心意，也不過是妄念罷了。”

她取來銅盆，倒入溫水，攏發(fā)沐手。

清水滑過纖指，微涼，恍若笛音入骨。

七娘嘆息，低聲吟出一闋《長門怨》：“金屋空余夜月涼，君恩未至我斷腸。

玉階獨(dú)倚心欲碎，幾度春風(fēng)夢楚王?！?br>
她知道，若想真心不負(fù)，唯有藏于心底，化作知音一段，來生再續(xù)。

夜色沉沉，月光灑落于竹簾窗紙之上，映出一抹清瘦的影子。

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