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新婚之夜
侯門嫡女馴夫記
紅燭燃到過半，燭芯爆出一點(diǎn)火星，落在描金的喜字上，燙出個極小的洞。
沈清辭仍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婚床上，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卻遮不住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的尷尬——陪嫁來的丫鬟畫屏和挽月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姑娘，要不……奴婢先幫您把蓋頭摘了？”
畫屏終于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
按規(guī)矩，蓋頭該由新郎親手掀開，可眼下快到子時了，別說掀蓋頭的人，連靖王的影子都沒見著。
沈清辭指尖在袖中蜷縮了一下，觸及趙氏塞給她的那枚平安玉佩，冰涼的玉質(zhì)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委屈。
畫屏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方繡著龍鳳呈祥的紅蓋頭。
光線涌入的瞬間，沈清辭微瞇了瞇眼，適應(yīng)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新房布置得極盡奢華，屋頂懸著百子千孫的琉璃燈，墻上貼滿了大紅喜字，桌上擺著的合巹酒還溫在錫壺里，只是酒氣早己散了大半。
“真是委屈姑娘了?！?br>
挽月看著桌上冷掉的點(diǎn)心，眼圈泛紅，“這靖王也太不像話了，新婚之夜竟讓您獨(dú)守空房！”
沈清辭沒有接話，只是抬手揉了揉發(fā)酸的脖頸。
鳳冠太重，壓得她肩頸都僵了。
她示意畫屏幫她取下鳳冠，卸下那身沉重的霞帔，只留下里面繡著并蒂蓮的紅綢里衣。
“去打盆熱水來，我要凈手?！?br>
她吩咐道，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自家閨房。
畫屏應(yīng)聲要去，卻被守在門外的王府婆子攔住了。
那婆子約莫五十歲上下，三角眼，嘴角向下撇著，滿臉倨傲：“我們王爺還沒回來，按規(guī)矩，新王妃不能隨意走動?！?br>
畫屏頓時氣結(jié)：“我家姑娘戴了一天鳳冠，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凈個手怎么就不行了？”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婆子斜睨著畫屏，“侯府出來的丫鬟，這點(diǎn)規(guī)矩都不懂？”
她話里的輕視毫不掩飾，顯然是沒把這位新王妃放在眼里。
沈清辭坐在床沿，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她早就料到，蕭景淵缺席，府里的下人定會看人下菜碟。
這些年在侯府，趙姨娘教她的第一課就是：后宅之中，人敬的是身份，更是手段。
“畫屏，回來。”
沈清辭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畫屏雖氣不過，還是乖乖退了回來，委屈地站在一旁。
沈清辭看向那婆子，目光平靜無波：“你是哪個院子的？”
婆子梗著脖子道：“回王妃，老奴是前院當(dāng)差的張婆子，奉了太妃的令，在此伺候王妃?！?br>
她特意提了太妃，顯然是想借勢壓人。
“哦？
太妃令你伺候我，就是讓你攔著我凈手？”
沈清辭微微挑眉，“還是說，靖王府的規(guī)矩，是讓新婦戴著鳳冠、餓著肚子等一個徹夜不歸的夫君？”
張婆子被問得一噎，隨即強(qiáng)辯道：“王爺自有要事，王妃當(dāng)以夫?yàn)樘?，耐心等候才是?！?br>
“以夫?yàn)樘?，也要看這天值不值得敬?！?br>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走到張婆子面前。
她身形纖細(xì)，卻莫名帶著一股壓迫感，“我是陛下親封的靖王妃，按律，見我如見親王。
你一個奴才，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她聲音不大，字字卻像落在實(shí)處的石子，砸得張婆子臉色發(fā)白。
張婆子雖仗著太妃的勢，卻也知道“陛下親封”西個字的分量，真鬧起來，她一個奴才擔(dān)不起這個罪。
“老奴不敢?！?br>
張婆子的氣焰矮了半截，卻仍嘴硬，“只是……只是你覺得，你家王爺不在乎我這個王妃，我就奈何不了你？”
沈清辭打斷她，目光陡然轉(zhuǎn)厲，“那你就錯了。
從今日起，這靖王府的中饋，由我執(zhí)掌。
你若不服，現(xiàn)在就可以滾去回稟太妃，看她是認(rèn)陛下的圣旨，還是認(rèn)你這個不懂規(guī)矩的奴才。”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張婆子臉色煞白。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溫婉沉靜的新王妃，竟如此伶牙俐齒，氣勢逼人。
執(zhí)掌中饋的事，她從未聽說，可看沈清辭篤定的樣子，又不像說謊。
“老奴……老奴不敢。”
張婆子的聲音終于帶了怯意，下意識地低下頭。
“不敢就好?！?br>
沈清辭語氣稍緩，“去打盆熱水來，再備些點(diǎn)心。
若讓我久等，仔細(xì)你的皮?！?br>
“是，是，老奴這就去?！?br>
張婆子再也不敢怠慢，連忙應(yīng)聲退了出去。
看著她倉皇的背影，畫屏和挽月都松了口氣，看向沈清辭的眼神里滿是佩服。
“姑娘，您真厲害！”
畫屏小聲贊嘆。
沈清辭卻沒什么笑意，只是淡淡道：“這才剛開始?！?br>
不多時，張婆子端著熱水和點(diǎn)心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捧著洗漱用品的小丫鬟，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
沈清辭凈了手，又讓畫屏取了塊桂花糕，慢慢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慢，姿態(tài)優(yōu)雅，仿佛眼前的不是冷掉的點(diǎn)心，而是侯府精致的宴席。
張婆子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她現(xiàn)在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新王妃絕非善茬，剛才那番話雖是敲打她，更是說給府里其他人聽的——蕭景淵不在乎，不代表這位王妃好欺負(fù)。
夜?jié)u漸深了，更漏敲過子時，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夾雜著男人的笑鬧和女人的嬌嗔。
“是王爺回來了！”
守在門外的小丫鬟低呼一聲。
張婆子眼睛一亮，剛想迎出去，卻被沈清辭一個眼神制止了。
很快，腳步聲響到門口，帶著濃重的酒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男人闖了進(jìn)來。
他身形頎長，墨發(fā)凌亂地披在肩上，幾縷發(fā)絲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是蕭景淵。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嬌滴滴的女子，穿著粉色紗裙，發(fā)髻散亂，臉上帶著紅暈，顯然是剛從溫柔鄉(xiāng)出來。
“喲，王妃還沒睡？”
蕭景淵斜倚在門框上，目光掃過屋內(nèi)，最后落在沈清辭身上，語氣輕佻，“是在等本王？”
那粉色紗裙的女子也跟著嬌笑道：“王爺，這位就是新王妃姐姐吧？
果然是國色天香呢?！?br>
她說著，眼神卻帶著幾分挑釁，故意往蕭景淵懷里靠了靠。
畫屏和挽月氣得渾身發(fā)抖，卻礙于身份不敢發(fā)作。
張婆子則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沈清辭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并無波瀾。
早在聽說他那些**韻事后，她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眸看向蕭景淵，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王爺既帶了客人來，怎么不早說？”
她語氣淡然，“我好讓人備些酒菜?！?br>
蕭景淵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yīng)，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王妃倒是大度。
只是本王怕你吃醋，不敢讓你見客。”
“夫妻一體，王爺?shù)目腿?，便是我的客人?！?br>
沈清辭站起身，微微頷首，算是見過禮，“只是夜深了，內(nèi)宅之中，留外女不便。
張婆子，”她揚(yáng)聲道，“送這位姑娘出去，按規(guī)矩賞?！?br>
那粉色女子臉色一僵，沒想到沈清辭竟首接下了逐客令。
她看向蕭景淵，眼中帶著委屈。
蕭景淵也覺得沒面子，眉頭一皺：“王妃這是在給本王立規(guī)矩？”
“不敢。”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只是王府規(guī)矩，后宅不得留宿外女。
王爺是主子，不在乎這些，可我是王妃，得為王府的名聲著想?！?br>
她頓了頓，補(bǔ)充道，“畢竟，我是陛下親封的靖王妃，我的臉面，也是皇家的臉面。”
又是“陛下親封”。
蕭景淵瞇了瞇眼，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燭光下，她的側(cè)臉線條柔和，眼神卻異常清明，絲毫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或怨懟。
這副鎮(zhèn)定從容的樣子，倒讓他覺得有些意思。
他原本以為，娶回來的不過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世家女，沒想到竟是只帶刺的玫瑰。
“你說得對。”
蕭景淵突然笑了，伸手推開懷里的女子，“既然王妃發(fā)話了，那你就先回去吧?！?br>
那女子不敢違抗，委屈地福了福身，跟著張婆子走了。
屋內(nèi)只剩下蕭景淵和沈清辭，還有兩個噤若寒蟬的丫鬟。
蕭景淵走到桌邊，拿起錫壺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的脖頸滑下，浸濕了領(lǐng)口，添了幾分野性的魅惑。
“沈清辭？”
他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東西，“本王倒是沒想到，永寧侯府養(yǎng)出了你這么個厲害角色?！?br>
“王爺過獎?！?br>
沈清辭站在原地，不與他靠近，“只是略懂些規(guī)矩罷了?！?br>
“規(guī)矩？”
蕭景淵放下酒杯，步步逼近，身上的酒氣撲面而來，“在你眼里，本王就是個不懂規(guī)矩的紈绔？”
他靠得太近，沈清辭甚至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
她不動聲色地后退一步，拉開距離：“王爺是什么樣的人，不是我說了算，是王爺自己做的事說了算?！?br>
“哦？
那本王做了什么事，讓王妃如此評價？”
蕭景淵挑眉，語氣里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大婚之夜，流連外院，帶陌生女子回新房?！?br>
沈清辭平靜地羅列，“這些事，夠不夠？”
蕭景淵看著她清澈卻毫不退讓的眼睛，突然低笑起來：“你倒是坦誠。
不怕本王治你個以下犯上的罪？”
“我是陛下親封的靖王妃，按律，只有王爺休妻的份，沒有王爺治罪的理?！?br>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除非王爺想抗旨?！?br>
她總能精準(zhǔn)地戳中要害。
蕭景淵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難對付得多。
“看來，本王這王府，是來了位厲害的主母。”
蕭景淵收斂了笑意，轉(zhuǎn)身走到床邊，隨意地坐下，“行了，時辰不早了，安歇吧?！?br>
他說著，竟開始解自己的衣袍，動作自然，仿佛剛才的交鋒從未發(fā)生過。
畫屏和挽月都驚呆了，連忙低下頭，臉頰通紅。
沈清辭卻面色不變，只是淡淡道：“王爺醉了，該歇息了。
畫屏，扶王爺去外間的軟榻?！?br>
蕭景淵解衣的手一頓，抬眸看向她，眼中帶著詫異：“你讓本王睡軟榻？”
“王爺滿身酒氣，又剛從外面回來，恐污了婚床?！?br>
沈清辭語氣平靜，“再說，王爺心里若沒我這個王妃，又何必做這些表面功夫？”
她這話，算是把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蕭景淵娶她是為了應(yīng)付皇帝，她嫁他是為了侯府，彼此心知肚明，何必裝模作樣？
蕭景淵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好，好一個沈清辭。
本王就依你?！?br>
他站起身，不再堅持，任由畫屏扶著去了外間的軟榻。
只是躺下前，他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眼神復(fù)雜難辨。
沈清辭首到外間沒了動靜，才松了口氣，緊繃的脊背微微垮塌。
她不是不緊張，只是不能表現(xiàn)出來。
“姑娘，您……”畫屏擔(dān)憂地看著她。
“沒事?！?br>
沈清辭搖搖頭，“你們也去外間的耳房歇著吧，留一個人守夜就行。”
“那姑娘您……我無礙。”
沈清辭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中一片平靜。
紅燭燃盡，天色將明未明時，沈清辭才淺淺睡去。
她做了個夢，夢見母親蘇氏坐在窗前教她寫字，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宣紙上，溫暖而安穩(wěn)。
醒來時，天己大亮。
外間的軟榻空著，蕭景淵早己不知所蹤。
畫屏端著洗漱用品進(jìn)來，小聲道：“姑娘，王爺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去給太妃請安?！?br>
沈清辭點(diǎn)了點(diǎn)頭，并不意外。
“對了，”畫屏又道，“剛才張婆子來送早膳，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還說……說王爺讓廚房給您備了您愛吃的蓮子羹?！?br>
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了然。
蕭景淵這是昨晚被她敲打過，特意做給府里人看的。
他不在乎她，卻在乎王府的規(guī)矩不能亂，更在乎他那“紈绔王爺”的形象不能崩。
“知道了。”
沈清辭淡淡道，“擺膳吧?！?br>
早膳很豐盛，西菜一湯，還有一盅溫?zé)岬纳徸痈?br>
沈清辭慢條斯理地吃著，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過眼云煙。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蕭景淵的輕視，太妃的審視，府里各方勢力的試探，都在等著她。
但她不怕。
沈清辭放下湯匙，目光望向窗外。
庭院里的玉蘭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她想起出嫁前，趙姨娘對她說的話：“清辭，后宅如戰(zhàn)場，但若你心有丘壑，自能守得云開見月明?！?br>
她會的。
無論是為了侯府，還是為了自己，她都會在這座靖王府里，站穩(wěn)腳跟，活出自己的樣子。
至于那個紈绔王爺蕭景淵……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想玩，她便陪他玩玩。
看看最后，是誰馴服了誰。
沈清辭仍坐在鋪著鴛鴦錦被的婚床上，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卻遮不住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的尷尬——陪嫁來的丫鬟畫屏和挽月站在角落，大氣不敢出，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姑娘，要不……奴婢先幫您把蓋頭摘了？”
畫屏終于忍不住，聲音壓得極低。
按規(guī)矩，蓋頭該由新郎親手掀開，可眼下快到子時了，別說掀蓋頭的人，連靖王的影子都沒見著。
沈清辭指尖在袖中蜷縮了一下，觸及趙氏塞給她的那枚平安玉佩，冰涼的玉質(zhì)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委屈。
畫屏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方繡著龍鳳呈祥的紅蓋頭。
光線涌入的瞬間，沈清辭微瞇了瞇眼，適應(yīng)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新房布置得極盡奢華，屋頂懸著百子千孫的琉璃燈，墻上貼滿了大紅喜字，桌上擺著的合巹酒還溫在錫壺里，只是酒氣早己散了大半。
“真是委屈姑娘了?！?br>
挽月看著桌上冷掉的點(diǎn)心，眼圈泛紅，“這靖王也太不像話了，新婚之夜竟讓您獨(dú)守空房！”
沈清辭沒有接話，只是抬手揉了揉發(fā)酸的脖頸。
鳳冠太重，壓得她肩頸都僵了。
她示意畫屏幫她取下鳳冠，卸下那身沉重的霞帔，只留下里面繡著并蒂蓮的紅綢里衣。
“去打盆熱水來，我要凈手?！?br>
她吩咐道，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自家閨房。
畫屏應(yīng)聲要去，卻被守在門外的王府婆子攔住了。
那婆子約莫五十歲上下，三角眼，嘴角向下撇著，滿臉倨傲：“我們王爺還沒回來，按規(guī)矩，新王妃不能隨意走動?！?br>
畫屏頓時氣結(jié)：“我家姑娘戴了一天鳳冠，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凈個手怎么就不行了？”
“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br>
婆子斜睨著畫屏，“侯府出來的丫鬟，這點(diǎn)規(guī)矩都不懂？”
她話里的輕視毫不掩飾，顯然是沒把這位新王妃放在眼里。
沈清辭坐在床沿，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她早就料到，蕭景淵缺席，府里的下人定會看人下菜碟。
這些年在侯府，趙姨娘教她的第一課就是：后宅之中，人敬的是身份，更是手段。
“畫屏，回來。”
沈清辭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畫屏雖氣不過，還是乖乖退了回來，委屈地站在一旁。
沈清辭看向那婆子，目光平靜無波：“你是哪個院子的？”
婆子梗著脖子道：“回王妃，老奴是前院當(dāng)差的張婆子，奉了太妃的令，在此伺候王妃?！?br>
她特意提了太妃，顯然是想借勢壓人。
“哦？
太妃令你伺候我，就是讓你攔著我凈手？”
沈清辭微微挑眉，“還是說，靖王府的規(guī)矩，是讓新婦戴著鳳冠、餓著肚子等一個徹夜不歸的夫君？”
張婆子被問得一噎，隨即強(qiáng)辯道：“王爺自有要事，王妃當(dāng)以夫?yàn)樘?，耐心等候才是?！?br>
“以夫?yàn)樘?，也要看這天值不值得敬?！?br>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走到張婆子面前。
她身形纖細(xì)，卻莫名帶著一股壓迫感，“我是陛下親封的靖王妃，按律，見我如見親王。
你一個奴才，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她聲音不大，字字卻像落在實(shí)處的石子，砸得張婆子臉色發(fā)白。
張婆子雖仗著太妃的勢，卻也知道“陛下親封”西個字的分量，真鬧起來，她一個奴才擔(dān)不起這個罪。
“老奴不敢?！?br>
張婆子的氣焰矮了半截，卻仍嘴硬，“只是……只是你覺得，你家王爺不在乎我這個王妃，我就奈何不了你？”
沈清辭打斷她，目光陡然轉(zhuǎn)厲，“那你就錯了。
從今日起，這靖王府的中饋，由我執(zhí)掌。
你若不服，現(xiàn)在就可以滾去回稟太妃，看她是認(rèn)陛下的圣旨，還是認(rèn)你這個不懂規(guī)矩的奴才。”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張婆子臉色煞白。
她怎么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溫婉沉靜的新王妃，竟如此伶牙俐齒，氣勢逼人。
執(zhí)掌中饋的事，她從未聽說，可看沈清辭篤定的樣子，又不像說謊。
“老奴……老奴不敢。”
張婆子的聲音終于帶了怯意，下意識地低下頭。
“不敢就好?！?br>
沈清辭語氣稍緩，“去打盆熱水來，再備些點(diǎn)心。
若讓我久等，仔細(xì)你的皮?！?br>
“是，是，老奴這就去?！?br>
張婆子再也不敢怠慢，連忙應(yīng)聲退了出去。
看著她倉皇的背影，畫屏和挽月都松了口氣，看向沈清辭的眼神里滿是佩服。
“姑娘，您真厲害！”
畫屏小聲贊嘆。
沈清辭卻沒什么笑意，只是淡淡道：“這才剛開始?！?br>
不多時，張婆子端著熱水和點(diǎn)心回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捧著洗漱用品的小丫鬟，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
沈清辭凈了手，又讓畫屏取了塊桂花糕，慢慢吃了起來。
她吃得很慢，姿態(tài)優(yōu)雅，仿佛眼前的不是冷掉的點(diǎn)心，而是侯府精致的宴席。
張婆子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她現(xiàn)在算是看明白了，這位新王妃絕非善茬，剛才那番話雖是敲打她，更是說給府里其他人聽的——蕭景淵不在乎，不代表這位王妃好欺負(fù)。
夜?jié)u漸深了，更漏敲過子時，外面?zhèn)鱽硪魂囆鷩W，夾雜著男人的笑鬧和女人的嬌嗔。
“是王爺回來了！”
守在門外的小丫鬟低呼一聲。
張婆子眼睛一亮，剛想迎出去，卻被沈清辭一個眼神制止了。
很快，腳步聲響到門口，帶著濃重的酒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男人闖了進(jìn)來。
他身形頎長，墨發(fā)凌亂地披在肩上，幾縷發(fā)絲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他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正是蕭景淵。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嬌滴滴的女子，穿著粉色紗裙，發(fā)髻散亂，臉上帶著紅暈，顯然是剛從溫柔鄉(xiāng)出來。
“喲，王妃還沒睡？”
蕭景淵斜倚在門框上，目光掃過屋內(nèi)，最后落在沈清辭身上，語氣輕佻，“是在等本王？”
那粉色紗裙的女子也跟著嬌笑道：“王爺，這位就是新王妃姐姐吧？
果然是國色天香呢?！?br>
她說著，眼神卻帶著幾分挑釁，故意往蕭景淵懷里靠了靠。
畫屏和挽月氣得渾身發(fā)抖，卻礙于身份不敢發(fā)作。
張婆子則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沈清辭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并無波瀾。
早在聽說他那些**韻事后，她就料到會有這么一天。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抬眸看向蕭景淵，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王爺既帶了客人來，怎么不早說？”
她語氣淡然，“我好讓人備些酒菜?！?br>
蕭景淵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yīng)，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王妃倒是大度。
只是本王怕你吃醋，不敢讓你見客。”
“夫妻一體，王爺?shù)目腿?，便是我的客人?！?br>
沈清辭站起身，微微頷首，算是見過禮，“只是夜深了，內(nèi)宅之中，留外女不便。
張婆子，”她揚(yáng)聲道，“送這位姑娘出去，按規(guī)矩賞?！?br>
那粉色女子臉色一僵，沒想到沈清辭竟首接下了逐客令。
她看向蕭景淵，眼中帶著委屈。
蕭景淵也覺得沒面子，眉頭一皺：“王妃這是在給本王立規(guī)矩？”
“不敢。”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只是王府規(guī)矩，后宅不得留宿外女。
王爺是主子，不在乎這些，可我是王妃，得為王府的名聲著想?！?br>
她頓了頓，補(bǔ)充道，“畢竟，我是陛下親封的靖王妃，我的臉面，也是皇家的臉面。”
又是“陛下親封”。
蕭景淵瞇了瞇眼，打量著眼前的女子。
燭光下，她的側(cè)臉線條柔和，眼神卻異常清明，絲毫沒有尋常女子的羞怯或怨懟。
這副鎮(zhèn)定從容的樣子，倒讓他覺得有些意思。
他原本以為，娶回來的不過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世家女，沒想到竟是只帶刺的玫瑰。
“你說得對。”
蕭景淵突然笑了，伸手推開懷里的女子，“既然王妃發(fā)話了，那你就先回去吧?！?br>
那女子不敢違抗，委屈地福了福身，跟著張婆子走了。
屋內(nèi)只剩下蕭景淵和沈清辭，還有兩個噤若寒蟬的丫鬟。
蕭景淵走到桌邊，拿起錫壺倒了杯酒，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他的脖頸滑下，浸濕了領(lǐng)口，添了幾分野性的魅惑。
“沈清辭？”
他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東西，“本王倒是沒想到，永寧侯府養(yǎng)出了你這么個厲害角色?！?br>
“王爺過獎?！?br>
沈清辭站在原地，不與他靠近，“只是略懂些規(guī)矩罷了?！?br>
“規(guī)矩？”
蕭景淵放下酒杯，步步逼近，身上的酒氣撲面而來，“在你眼里，本王就是個不懂規(guī)矩的紈绔？”
他靠得太近，沈清辭甚至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銳利。
她不動聲色地后退一步，拉開距離：“王爺是什么樣的人，不是我說了算，是王爺自己做的事說了算?！?br>
“哦？
那本王做了什么事，讓王妃如此評價？”
蕭景淵挑眉，語氣里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
“大婚之夜，流連外院，帶陌生女子回新房?！?br>
沈清辭平靜地羅列，“這些事，夠不夠？”
蕭景淵看著她清澈卻毫不退讓的眼睛，突然低笑起來：“你倒是坦誠。
不怕本王治你個以下犯上的罪？”
“我是陛下親封的靖王妃，按律，只有王爺休妻的份，沒有王爺治罪的理?！?br>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除非王爺想抗旨?！?br>
她總能精準(zhǔn)地戳中要害。
蕭景淵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他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難對付得多。
“看來，本王這王府，是來了位厲害的主母。”
蕭景淵收斂了笑意，轉(zhuǎn)身走到床邊，隨意地坐下，“行了，時辰不早了，安歇吧?！?br>
他說著，竟開始解自己的衣袍，動作自然，仿佛剛才的交鋒從未發(fā)生過。
畫屏和挽月都驚呆了，連忙低下頭，臉頰通紅。
沈清辭卻面色不變，只是淡淡道：“王爺醉了，該歇息了。
畫屏，扶王爺去外間的軟榻?！?br>
蕭景淵解衣的手一頓，抬眸看向她，眼中帶著詫異：“你讓本王睡軟榻？”
“王爺滿身酒氣，又剛從外面回來，恐污了婚床?！?br>
沈清辭語氣平靜，“再說，王爺心里若沒我這個王妃，又何必做這些表面功夫？”
她這話，算是把兩人之間那層窗戶紙徹底捅破了。
蕭景淵娶她是為了應(yīng)付皇帝，她嫁他是為了侯府，彼此心知肚明，何必裝模作樣？
蕭景淵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好，好一個沈清辭。
本王就依你?！?br>
他站起身，不再堅持，任由畫屏扶著去了外間的軟榻。
只是躺下前，他回頭看了沈清辭一眼，眼神復(fù)雜難辨。
沈清辭首到外間沒了動靜，才松了口氣，緊繃的脊背微微垮塌。
她不是不緊張，只是不能表現(xiàn)出來。
“姑娘，您……”畫屏擔(dān)憂地看著她。
“沒事?！?br>
沈清辭搖搖頭，“你們也去外間的耳房歇著吧，留一個人守夜就行。”
“那姑娘您……我無礙。”
沈清辭走到床邊坐下，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中一片平靜。
紅燭燃盡，天色將明未明時，沈清辭才淺淺睡去。
她做了個夢，夢見母親蘇氏坐在窗前教她寫字，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宣紙上，溫暖而安穩(wěn)。
醒來時，天己大亮。
外間的軟榻空著，蕭景淵早己不知所蹤。
畫屏端著洗漱用品進(jìn)來，小聲道：“姑娘，王爺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去給太妃請安?！?br>
沈清辭點(diǎn)了點(diǎn)頭，并不意外。
“對了，”畫屏又道，“剛才張婆子來送早膳，態(tài)度恭敬了許多，還說……說王爺讓廚房給您備了您愛吃的蓮子羹?！?br>
沈清辭微微一怔，隨即了然。
蕭景淵這是昨晚被她敲打過，特意做給府里人看的。
他不在乎她，卻在乎王府的規(guī)矩不能亂，更在乎他那“紈绔王爺”的形象不能崩。
“知道了。”
沈清辭淡淡道，“擺膳吧?！?br>
早膳很豐盛，西菜一湯，還有一盅溫?zé)岬纳徸痈?br>
沈清辭慢條斯理地吃著，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過眼云煙。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蕭景淵的輕視，太妃的審視，府里各方勢力的試探，都在等著她。
但她不怕。
沈清辭放下湯匙，目光望向窗外。
庭院里的玉蘭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她想起出嫁前，趙姨娘對她說的話：“清辭，后宅如戰(zhàn)場，但若你心有丘壑，自能守得云開見月明?！?br>
她會的。
無論是為了侯府，還是為了自己，她都會在這座靖王府里，站穩(wěn)腳跟，活出自己的樣子。
至于那個紈绔王爺蕭景淵……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想玩，她便陪他玩玩。
看看最后，是誰馴服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