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得晃眼，一點點風也沒有。

幾縷薄云懶洋洋地掛著，絲絲縷縷的自在飄蕩。

河水清冽，帶著上游山澗的涼意，嘩啦啦地淌過布滿青褐色卵石的河床，在日頭下碎成一片片跳躍的銀光。

西個半大小子，赤著精瘦的上身，褲腿高高挽過膝蓋，正彎腰撅腚地在齊大腿深的河水里忙活。

水珠順著他們曬成麥色的脊梁滑落，涼意激得皮膚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又被正午尚存的暖陽驅(qū)散。

“云起哥，抓……抓幾條了？”

一個瘦小的少年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那快要淌過“河界”的清鼻涕吸回去，但顯然不太成功，留下一道晶亮的水痕。

他叫劉涵，眼巴巴地望著不遠處那個身影，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羨慕。

那身影正是張云起。

他比另外三個都顯得結實些，動作也格外利落。

此刻，他正屏息凝神，雙手如電般猛地探入一處水流稍緩、水草豐茂的石縫里。

嘩啦一聲水響，一條巴掌大、鱗片閃著銀光的鯽魚被他牢牢攥在手里，魚尾拼命甩動，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劃出短暫的虹彩。

“嘿！

第五條！”

旁邊一個圓臉、名叫王**的少年搶先嚷了出來，比自己抓著了還興奮。

他指指張云起腰間掛著的舊魚簍，那里面隱約可見幾條灰黑色的魚影在狹窄的空間里徒勞地扭動。

張云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順手將新抓的魚也塞進魚簍，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熟練。

“這河*魚多，運氣好。”

他抹了把濺到臉上的水珠，目光掃過劉涵那羨慕的小臉，“別急，涵子，待會兒我教你摸那石縫底下……”話音未落，一聲粗糲的呼喊像塊冰冷的石頭，猝不及防地砸碎了河面上粼粼的暖意和少年們的嬉鬧：“張云起！

劉涵！

上來！

快上來——！”

聲音來自河岸高處。

西個少年同時抬頭望去。

岸邊站著三個人。

當先一人穿著半舊的皂色吏服，腰間挎著把沒鞘的短刀，一臉公事公辦的嚴肅，是村里的里正。

他身后跟著兩個穿著半身皮甲、挎著腰刀的衙役，神情冷漠，目光像鷹隼般掃視著河里的少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河水嘩嘩的流淌聲變得異常刺耳。

張云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還下意識地護著腰間的魚簍。

劉涵則猛地一哆嗦，那吸了一半的鼻涕徹底失控，無聲地滑了下來，他也忘了去擦，只是呆呆地望著岸上，小臉瞬間變得煞白。

王**和另一個少年李石頭也停下了摸索的動作，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不安。

里正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河岸上顯得格外響亮，甚至帶著點**的回音：“張云起，劉涵！

征兵的告示看了吧？

按丁冊抽簽，你倆，中了！

收拾收拾，明天一早，隨兩位軍爺上路！”

“嗡”的一聲，張云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手腳瞬間冰涼，連那河水似乎也驟然刺骨起來。

腰間的魚簍似乎變得千斤重，里面魚兒掙扎的撲騰聲，此刻聽來竟像是絕望的嗚咽。

他下意識地松開了護著魚簍的手，目光死死盯住岸上那兩個挎刀的陌生軍士，那冰冷的皮甲和腰刀反射著秋日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劉涵更是徹底懵了。

他茫然地張著嘴，那滴懸而未落的鼻涕終于不堪重負，“啪嗒”一聲，滴落在他泡在水里的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一顫。

他看看岸上兇神惡煞的官差，又看看身邊如遭雷擊的張云起，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河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全身，小小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fā)起抖來，牙齒咯咯作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秋風吹過河岸，卷起幾片早凋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渾濁的河面上，無聲地飄遠。

那清冽的河水，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溫度。

王**和李石頭不知所措地站在水里，看看岸上，又看看身邊兩個突然被選中入伍的伙伴，臉上的嬉笑早己消失無蹤，只剩下茫然和一絲同年齡無法理解的沉重。

河*里，只留漠然，映著西個少年瞬間蒼白的臉龐和岸上三道冰冷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