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風卷著最后一點燥熱，懶洋洋地撲在公交站臺的廣告牌上，把上面冰鎮(zhèn)汽水的圖案吹得微微發(fā)皺。

我把帆布包往腿邊挪了挪，指尖無意識地**站臺邊緣的裂縫，視線落在不遠處十字路口反復跳動的紅綠燈上，紅的綠的光映在眼仁里，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剛結(jié)束的分班考像場漫長的夢，草稿紙上算錯的函數(shù)題、走廊里擦肩而過時陌生的校服、還有公告欄里密密麻麻的名單上找不到自己名字的慌張，全都攪在一起，在太陽**嗡嗡作響。

公交車遲遲不來，站臺的長椅被曬得發(fā)燙，我索性站起身，望著街對面那排高大的香樟樹發(fā)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快。

我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短袖的男生正朝著站臺的方向跑過來。

他的額發(fā)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隨著跑動的動作輕輕晃動。

距離還有幾步遠的時候，他像是認出了我，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揚起一個極亮的笑容。

陽光恰好落在他的側(cè)臉，把他挺首的鼻梁和微微揚起的嘴角都勾勒出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這邊！”

他朝我揮了揮手，聲音里帶著點跑后的喘息，卻像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一下子在我混沌的思緒里漾開了圈圈漣漪。

我愣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靠近，方才那些關(guān)于**、關(guān)于陌生環(huán)境的焦慮，好像都在這聲招呼里，悄悄淡了下去。

他跑到站臺邊時，呼吸還帶著明顯的急促，手撐在膝蓋上緩了兩秒，才挨著我在長椅上坐下。

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露出里面印著校徽的白色T恤，被汗浸濕了一小塊。

“剛從操場過來，”他側(cè)過頭看我，嘴角還帶著沒散去的笑意，“沒想到能在這兒碰到你?！?br>
我嗯了一聲，視線落在他搭在腿上的手上。

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此刻正捏著顆粉色的糖，包裝紙上印著歪歪扭扭的草莓圖案。

他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把糖遞過來：“剛在小賣部順手拿的，你吃嗎？”

我沒接，反而盯著他的眼睛問：“你認識我？”

他挑了下眉，把糖自己剝開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笑：“蘇語桉啊，常年霸占年級第一的名字，學校光榮榜上掛了快兩年，誰不認識？”

粉色的糖渣沾在他下唇，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又補充道：“至于我，路澤安，常年霸占倒數(shù)第一，跟你正好湊一對?！?br>
他說得坦蕩，我卻被這首白的對比噎了一下。

剛要開口說點什么，眼角余光瞥見遠處緩緩駛來的公交車，車身上“305路”的字樣格外清晰。

“公交車到了，”我打斷了他剛要開口的說的話，“不走嗎？”

路澤安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剛才那點坦然瞬間變成窘迫，手忙腳亂地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哦對對對，走了走了?！?br>
他率先沖下站臺，跑到車門邊時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剛才沒送出去的草莓軟糖不知何時被他攥在手里，粉色的糖紙在風里輕輕晃了晃。

鑰匙**鎖孔轉(zhuǎn)了半圈，門“咔噠”一聲開了。

客廳里飄著糖醋排骨的香氣，奶奶正端著最后一盤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進來，立刻招手：“桉桉回來啦？

快洗手，飯菜**好，就等你了。”

我放下書包，湊到餐桌前看了眼，都是我愛吃的——紅燒魚塊燉得酥爛，清炒時蔬還帶著脆綠，連湯碗邊都細心地擦過，沒沾一點油漬。

“奶奶你又做這么多。”

我笑著去拿碗筷，“你也趕緊坐下吃呀?！?br>
奶奶和我坐在燈下慢慢吃著飯，奶奶絮絮叨叨問起學校的事，我撿了些分班考的趣事說給她聽，她聽得認真，時不時夾塊魚肉到我碗里：“多吃點，用腦呢?！?br>
飯后我搶著洗了碗，回房時路過陽臺，看見奶奶正坐在藤椅上給綠蘿澆水，月光透過紗窗落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溫柔得像幅畫。

洗漱完躺到床上，窗外的蟬鳴己經(jīng)弱了些。

不知怎么，白天公交站的畫面突然跳進腦?！窛砂才苓^來時被風吹起的衣角，遞草莓軟糖時指尖的溫度，還有他笑起來時，被陽光照著的、長長的睫毛。

明明是第一次正經(jīng)說話，卻好像記住了很多細節(jié)。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算了算了，年級第一和倒數(shù)第一，大概本來就是兩條平行線，今天不過是偶然交叉了一瞬。

說不定以后在學校都碰不上呢。

這樣想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連帶著那些細碎的念頭，一起墜入了淺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