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村。

陳氏坐在屋檐下繡著帕子，許是因為心里惦記著事，他叫**了下。

他蹙起眉頭，擱下手中繡活。

旁邊的大蛋看到忙湊上前，“爹爹快歇著，我來收拾針線吧。”

幾個玩泥巴的小子也懵懵懂懂跑上前，不安地咬著手指，怯生生看著陳氏。

一溜串五個男娃站在他面前和葫蘆似的，壓在心頭多時的煩躁破出來，攪得他渾身疼。

想當初陳氏剛嫁來時日子過得順遂，頭年就開懷。

明大妹天天哄著他，給他買零嘴。

結(jié)果生出來一個男娃。

公爹說先開葉再生花。

誰曾想這葉一開就是五片。

在女性為尊的世道，生不出女娃就是絕戶，是死了都要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話的命。

陳氏慌得不行，可他的妻主在接連失望下也早己丟了那份溫情，沉默甩開他求助的手。

去歲時，族中長輩就提過休夫另娶。

若非家中貧困，又勒緊腰帶供著明二妹讀書，公爹早就應了。

可即便如此，家中也托人去打探可有擅生女娃的寡夫。

陳氏急得夜夜睡不好覺，若真叫明家休棄，他還有什么活路可言。

娘家必不允他進門耽誤了外侄們的婚配，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好歹老天眷顧，春季的時候陳氏又有了。

明大妹不復以往的歡喜，只一口口悶著燒酒。

陳氏啜泣著求公公再給他次機會，這胎定然是女兒。

嘴上信誓旦旦，陳氏自個卻清楚生女生男都是命。

他大概命賤，否則怎胎胎是綠葉，害得全家臉上無光。

屋內(nèi)，張氏搖著腰笑道，“**可真會偷懶，這一會兒的功夫就歇下了?！?br>
陳氏止住思緒，冷冷瞥他眼。

張氏嗤道，“我和公爹說了，當真生不出女兒就從我這過繼一個，內(nèi)侄也是血親，百年后給大姐摔盆合情合理?！?br>
陳氏氣地手發(fā)抖。

真當別人聽不出張氏的意思。

明家就兩房，明大妹若是過繼內(nèi)侄，往后明家所有的家業(yè)都是二房的。

他和大妹辛辛苦苦一輩子，到頭來全進了二妹和張氏的口袋。

“我爹還懷著身子，姨父少說幾句吧。”

大蛋忍著害怕仰起頭，低低補充句，“況且我覺得這胎是妹妹?！?br>
“你個傻小子以為女娃是那么好生的？

生女娃啊是得了送女菩薩青眼，你爹怕是沒這個命?！?br>
“夠了！”

重重的咳嗽聲打斷張氏臉上的笑意，他忙斂去得意準備干活。

孫氏不耐地瞪眼幾人。

沒一個省心的。

二房夫郎成天和外人一道笑話陳氏，生怕他們家五片金葉的事傳不出去。

這是什么光彩的事么？

十里八鄉(xiāng)也就大妹連中了五個兒子！

有公爹孫氏坐鎮(zhèn)，兩房夫郎都不敢說話，戰(zhàn)戰(zhàn)兢兢做著手頭的活。

明家日子過得緊，需要男眷接點繡活補貼家用，女人們則仗著一身好力氣去縣城搬重物。

算算時日，明大妹也該回來了。

剛浮現(xiàn)這個念頭，陳氏就看到自家妻主滿是疲憊跨過門檻。

“近來生意不景氣，搬重物也掙不到幾個錢?！?br>
明大妹遞上懷中一串銅板，摸著破口的水碗一飲而盡。

張氏急了，“那可不成，二妹還等著銀子交學費呢?！?br>
聽到此話，陳氏又是一陣不甘心。

明家二十年前可是大戶，婆母一介農(nóng)戶出身考中進士，風光無限。

隴西大家的公爹一見傾心，嫁入明家。

奈何老天不作美。

婆母入官一年就得罪了大人，被誣告后砍了頭。

公爹上訴無門，發(fā)誓要讓女兒考中進士替母伸冤。

大妹自知科舉無望，早早把機會讓給二妹。

科舉如燒錢，公爹變賣了京城的宅子，典當了昔日的首飾，全部家當砸進去也沒供出個秀才。

迫不得己帶著兩個女兒回來妻主的老家，被生活*跎得和粗鄙夫子沒什么兩樣。

日子越過越差，全靠一點執(zhí)念吊著。

陳氏是不敢說公爹的不是，他不過**之戶，哪里敢和自詡高門大戶的孫氏作對。

更何況他沒女兒，攢著家產(chǎn)也白瞎。

“好了，你和陳氏再緊一緊，多做點繡活，我去族老那邊也打聽打聽活計。”

“哪里這般麻煩，將大姐備著娶夫郎的銀子拿來就好?！?br>
孫氏氣得不行，“說什么混賬話！”

他是偏心會讀書的老二，可不代表要榨干老大的血。

“過繼就是替別人養(yǎng)女兒，老大必須有自個的血脈！”

隨著公爹孫氏拍板定案，張氏也不敢鬧了。

只是他看向陳氏的目光極其鄙夷，一個男人做到被休棄的份上也是絕無僅有。

陳氏捏緊手中帕子，根本不知曉怎么面對一家子的咄咄逼人。

而這般日子，自打三蛋出生后便是常態(tài)。

“預產(chǎn)期也就是這幾日，大妹干脆就在家歇著陪你夫郎。”

沉默半晌的女人悶悶嗯聲，隨后又無悲無喜地望著屋外。

陳氏垂著頭，逃也似地躲回臥室。

大蛋察覺氣氛不對，己然七歲的他拉著一串弟弟的手乖乖去旁邊幫忙擇菜了。

張氏又起了心思，“實在不行，賣幾個男娃吧，這年頭人人都吃不起飯，送去富貴人家說不定還另有造化?！?br>
聞言，大蛋渾身一僵，哀求般看著孫氏。

孫氏沒吭聲。

二蛋當即就嚇哭了，“哥哥，我不想被賣出去做賤仆?！?br>
見哥哥哭，幾個小的更是扯著嗓子嚎，連二房的兩女一男也跑出來看情況。

張氏拉過自個的三個孩子，罵道，“誰家能養(yǎng)得起五個男娃，早晚都要潑出去的水！”

屋內(nèi)陳氏也沒法裝**了，攏著外衣惡狠狠，“二妹讀書花了多少錢！

我們大房也有說過不是？”

“我家妻主是為了光耀門楣，你要是能生出女娃也送她去讀書啊！

你生得出嗎？”

陳氏氣得臉色青白。

偏偏此時才三歲的西蛋被他表哥趁亂掐了下，西蛋下意識想找爹。

陳氏護著肚子往后退兩步，好巧不巧踩到地上一灘水，害得他踉蹌兩步跌在地。

見到兩腿間的羊水，大蛋喊道，“爹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