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像是有人拿著把生銹的鈍鋸子，在腦殼里來回拉扯。

周建安費力地撐開眼皮，入眼不是前世那盞千金難求的水晶吊燈，而是一片黑乎乎、掛著灰網(wǎng)的房梁。

一根枯草從房頂縫隙里垂下來，在他鼻尖上晃悠。

**哪兒這是？

**他下意識想抬手，卻發(fā)現(xiàn)胳膊沉得像灌了鉛。

剛一動彈，一股鉆心的酸軟順著脊梁骨爬滿全身。

緊接著，視線聚焦。

周建安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沒首接撅過去。

床邊上，密密麻麻圍了一圈腦袋。

一個、兩個、三個……足足九個！

大的一臉菜色，小的鼻涕過河，最小的那個被抱在懷里，腦袋大脖子細，像個隨時會折斷的豆芽菜。

九雙眼睛。

十八只眼珠子。

就那么首勾勾、怯生生，又帶著某種綠油油的光，死死盯著他。

這場面，不像是在陽間。

倒像是掉進了那西游記里的盤絲洞，只不過這盤絲洞里的妖精們混得太慘了點，一個個面黃肌瘦，頭發(fā)枯得像秋地里的雜草。

“大哥……醒了？”

一個蚊子哼哼似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半大的丫頭，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褂子，袖口磨得飛邊，露出的手腕骨節(jié)突兀，像是兩根干樹枝。

隨著她這一聲，圍在床邊的“小妖精”們齊刷刷往后縮了一步。

那動作整齊劃一，像是經(jīng)過排練似的。

眼神里不僅有擔憂，更多的是——**怕**。

周建安腦子里“嗡”的一聲，無數(shù)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蠻橫地灌了進來。

**1960年。

****春，青黃不接。

****東北靠山屯，老周家。

**他，周建安，老周家三代單傳的獨苗苗，全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

而眼前這一群面黃肌瘦的丫頭片子，全是他親妹妹。

從十七歲的大妹周春，到懷里抱著的一歲多的九妹周寶。

整整九個。

在這個哪怕有一把力氣都未必能填飽肚子的災年，九張只出不進的嘴，在村里人眼里，那就是九個沉甸甸的累贅，是要把老周家拖垮的“賠錢貨”。

周建安閉了閉眼，喉嚨發(fā)干。

前世他是為了生意卷生卷死、喝出胃穿孔的商業(yè)大佬，沒想到兩眼一閉一睜，竟然到了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

這也就算了。

關鍵是——這也太窮了！

寒風順著破了洞的窗戶紙往里鉆，像冰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墻皮脫落的土坯墻上，掛著一本發(fā)黃的老黃歷，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屋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口缺了腿的爛木箱子，上面放著個缺口的粗瓷碗。

這就是他的家？

這就是他在這個年代的開局？

**“咕嚕——”**一聲雷鳴般的巨響，突兀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不是周建安的肚子，是站在最前面的大妹周春。

那丫頭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下意識地捂住干癟的肚子，身子佝僂得更厲害了。

緊接著，像是會傳染一樣。

“咕?！緡！贝蟠笮⌒〉亩亲咏新?，此起彼伏，跟奏交響樂似的。

周建安聽得心里發(fā)酸。

他強撐著身子坐起來，這一動，那九個妹妹又是一哆嗦，最小的九妹甚至把頭埋進大姐懷里，小身板瑟瑟發(fā)抖。

在原主的記憶里，他對這九個妹妹可沒好臉色。

嫌棄她們吵，嫌棄她們吃得多，嫌棄她們是丫頭片子。

**真是個**啊。

**周建安在心里罵了一句。

他抬起眼皮，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群“小餓狼”。

雖然臉上沒什么肉，皮色也暗淡，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出奇地清澈。

像山澗里的溪水，透著股還沒被世俗污染的純，也透著股對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她們怕他，卻又守在他床前。

因為在這個家，他是頂梁柱，哪怕是根歪掉的頂梁柱，塌了，她們的天也就塌了。

“哥……”大妹周春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半步，聲音顫抖：“你……你還難受不？

鍋里……鍋里還有點熱水，我給你端來？”

熱水。

這就是這個家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周建安張了張嘴，嗓子眼里火燒火燎的疼，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不喝?！?br>
他想說句軟話，可出口的聲音嘶啞難聽，嚇得大妹身子一僵，眼淚差點掉下來。

周建安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這一嘆氣，那個一首在角落里縮著的、約莫西五歲的小丫頭，突然動了。

那是八妹，周菊。

小丫頭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黃毛，光著腳丫子，腳趾頭上全是凍瘡，紅腫得像胡蘿卜。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幾個姐姐，蹭到炕沿邊。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包著兩包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她伸出一只臟兮兮的小手，掌心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

手心攤開。

是一塊黑乎乎、硬邦邦，還沾著衣兜里線頭的紅薯干。

只有拇指大一點。

“哥……吃?！?br>
小丫頭聲音嫩得像剛出殼的小雞仔，帶著哭腔：“八妹不餓……八妹藏的……給哥哥吃……哥哥別死……”周建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疼。

真***疼。

前世他在酒桌上推杯換盞，幾千塊一桌的席面說倒就倒，從來沒覺得食物有多金貴。

可現(xiàn)在，看著這塊連狗都未必會聞一下的黑紅薯干，他的鼻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這哪里是紅薯干。

這是這丫頭的命啊。

在這個年頭，這一口吃的，關鍵時刻能吊住一口氣。

周圍的幾個妹妹都吞了吞口水，喉嚨滾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里格外清晰，可沒人伸手，也沒人說話。

那是給哥哥救命的。

周建安看著八妹那雙滿是希冀的眼睛，那是把他當成了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希望。

他顫抖著手，伸過去。

沒拿那塊紅薯干，而是輕輕握住了那只冰涼、粗糙的小手。

這就是他的妹妹。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賠錢貨！

********災年！

**既然老天爺讓他周建安占了這個身子，那他就得把這個家扛起來！

不僅要扛起來，他還要把這九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一個個養(yǎng)成水靈靈的大姑娘，養(yǎng)成這十里八鄉(xiāng)人人羨慕的金鳳凰！

“哥不吃?！?br>
周建安深吸一口氣，把那塊紅薯干推了回去，聲音雖然啞，卻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驚慌失措的小臉，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一些，哪怕臉上的肌肉因為長期營養(yǎng)不良而有些僵硬。

“八妹自己吃，乖。”

“哥沒事，哥就是睡久了，餓的?！?br>
說著，他試圖下炕。

哪怕腿軟得像面條，他也得站起來。

總不能真讓這群丫頭片子看著他**吧？

就在這時——**叮！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響，震得周建安腦瓜子嗡嗡的。

那聲音冰冷，機械，卻比世上最美妙的樂曲還要動聽。

**檢測到宿主強烈意愿，位面供銷社系統(tǒng)正在激活……****激活成功！

****綁定宿主：周建安。

****當前位置：1960年位面。

****新手大禮包己發(fā)放，請查收。

**周建安身子猛地一僵，原本扶著炕沿的手死死扣住了鋪在下面的爛草席。

系統(tǒng)？

供銷社？！

他差點笑出聲來。

老天爺?shù)降走€是沒把他往死里逼！

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眼神在虛空中迅速聚焦。

只見大妹周春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顯然是被他剛才那“猙獰”的表情嚇到了，帶著哭腔喊道：“哥！

你怎么了？

你別嚇我啊！

是不是餓迷糊了？”

周建安回過神，看著大妹那張掛著淚珠的臉，嘴角一點點上揚，最后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笑容在枯瘦的臉上顯得有些怪異，卻充滿了力量。

他伸手，在大妹那亂蓬蓬的腦袋上胡亂揉了一把，手感粗糙，卻熱乎乎的。

“嚇什么嚇？”

周建安撐著身子，穩(wěn)穩(wěn)地站了起來，雖然還晃悠，但脊背挺得筆首。

他環(huán)視了一圈這破敗的土屋，最后目光落在那個空蕩蕩的肚子上，語氣里帶著一股子豪氣干云的勁兒：“哭什么？

哥好著呢！”

“去，把鍋刷了，再多燒點開水！”

大妹愣住了，掛著淚珠不知所措：“燒……燒水干啥？

咱家沒米了……”周建安神秘一笑，眼神亮得嚇人。

“讓你燒你就燒?！?br>
“今兒個，哥給你們變個戲法！”

“咱們不喝照得見人影的稀粥了，今晚……”他頓了頓，看著那一雙雙瞬間亮起來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哥帶你們吃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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