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規(guī)矩，腦子上交處雨砸在出租屋的防盜窗上，噼啪響得像要把玻璃震碎。

周瑾浩坐在吱呀作響的電腦椅上，指尖夾著的煙燃到了濾嘴，燙得他指尖一縮，煙灰才簌簌落在滿是外賣盒的茶幾上。

屋子里沒開燈，只有電腦屏幕亮著冷白的光，映得他眼下的烏青格外明顯——這是他連續(xù)加班的第三個通宵，剛從公司回來，連澡都沒力氣洗。

窗外的雨更大了，風卷著雨絲撲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

周瑾浩煩躁地把煙蒂摁進滿是煙**的易拉罐里，視線掃過桌角那本壓得有些變形的相冊，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扯了一下。

那是他的高中相冊，硬殼封面早就磨掉了色，頁角卷得像被貓抓過，是這些年他搬了三次家都沒舍得扔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把相冊拿了過來。

指尖剛碰到封面，就像是觸到了燙人的回憶。

他深吸了口氣，才慢慢翻開第一頁——撲面而來的是藍白相間的校服。

那是陽光下笑得露出虎牙的少年少女，是印著“明德中學高一（3）班”的紅色**。

周瑾浩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鎖在了照片最右邊的那個女生身上。

付舒寒。

她站在隊伍的邊緣，微微側著頭聽旁邊的女生說話，嘴角勾著一點淺淡的笑意，陽光落在她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她的頭發(fā)那時還沒及肩，發(fā)尾有點自然卷，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微微飄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眉眼。

周瑾浩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她的臉，動作輕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這張照片，是高一開學第一天拍的。

那天也是個晴天，和現(xiàn)在的暴雨天截然相反。

他記得那天他站在隊伍的另一頭，偷偷看了她好多次，卻沒敢上前跟她說一句話——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后來的很多年里，他會無數(shù)次后悔，當初為什么沒再勇敢一點。

相冊一頁頁往后翻，大多是班級活動的照片：運動會上她跑800米時咬著牙的樣子，元旦晚會她彈鋼琴時專注的側臉，期中**后她拿著獎狀站在領獎臺上的笑容……每一張里，她都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見過。

周瑾浩的呼吸漸漸沉了下來，翻到最后幾頁時，手指頓住了。

那是高中畢業(yè)照，還有一張單獨的、被他夾在里面的拍立得。

拍立得是畢業(yè)典禮那天拍的，**是學校門口的銀杏樹，金黃的葉子落了一地。

付舒寒穿著學士服，手里抱著一束向日葵，對著鏡頭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照片的背面，有她用鋼筆寫的一行小字：“周瑾浩，祝你前程似錦?！?br>
就是這張照片，陪著他走過了整個大學，又熬過了畢業(yè)后最艱難的幾年。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他在教學樓的走廊里攔住她，手里攥著一張寫滿告白的信紙，緊張得聲音都在抖：“付舒寒，我喜歡你，能不能……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那時候的他，成績不如她，長得也只是普通，卻憑著一股少年人的沖動，把藏了兩年的心意一股腦說了出來。

他記得她當時愣了一下，然后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周瑾浩，對不起，我現(xiàn)在只想拼學業(yè)，不想談戀愛?！?br>
他那時候太年輕，以為“不想談戀愛”就是“不喜歡”，以為再糾纏就是打擾。

于是他說了句“對不起，打擾了”，就轉身跑了，連她后面想說的話都沒聽見。

后來，他聽說她考上了上海的醫(yī)學院，而他只考上了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學。

再后來，他在同學聚會上見過她一次，她身邊站著一個溫文爾雅的男生，聽說也是學醫(yī)的，兩人看起來很般配。

他沒敢上前打招呼，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提前走了。

從那以后，他們就徹底斷了聯(lián)系。

他開始拼命工作，想把這份遺憾壓在心底，可越壓，就越清晰。

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夜，孤獨感裹著回憶涌上來，讓他喘不過氣。

周瑾浩把臉埋在手掌里，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

他想，如果當初他沒那么沖動地表白，如果他能再堅持一下，如果他能陪她一起考去上海……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罐，猛灌了一口，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卻沒壓住胸口的悶痛。

突然，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劇痛瞬間蔓延開來，他眼前一黑，手里的啤酒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液體灑了一地。

他想伸手去摸手機求救，可手臂卻重得抬不起來，意識像潮水一樣快速退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腦海里閃過的最后一個畫面，是付舒寒在銀杏樹下的笑容，還有那句沒說出口的話——“我好像，也有點喜歡你?！?br>
……“同學們，請安靜一下！

現(xiàn)在播放開學須知，請注意聽講！”

尖銳的廣播聲猛地刺入耳膜，周瑾浩猛地睜開了眼睛。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耳邊是嘈雜的說話聲，還有桌椅挪動的聲音，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粉筆灰和舊書本的味道。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周瑾浩猛地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藍色的窗簾，白色的墻壁上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課桌上堆滿了嶄新的課本和練習冊，封面印著“高一（3）班”的標簽。

周圍坐著的，是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少年少女，一張張年輕的臉，熟悉又陌生。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纖細、骨節(jié)分明的手，沒有常年敲鍵盤留下的薄繭，皮膚白皙，是屬于少年人的手。

他再低頭看自己的衣服，身上穿的，正是明德中學的藍白校服。

“瑾浩，你咋了？

剛睡醒?。?br>
廣播都響半天了?！?br>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周瑾浩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了鄭嘉鑫那張帶著笑容的臉。

鄭嘉鑫的頭發(fā)還是亂糟糟的，額前的劉海太長，遮住了半只眼睛，和他記憶里高中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嘉鑫？”

周瑾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鄭嘉鑫是他的發(fā)小，高中畢業(yè)后去了外地讀大學，后來留在了那邊工作，幾年前因為一場車禍去世了。

他怎么會在這里？

還穿著高中校服？

“不然呢？”

鄭嘉鑫拍了他一下，“你昨晚沒睡好啊？

臉色這么差，還發(fā)呆。

快聽廣播，等會兒班主任要來了。”

周瑾浩還沒反應過來，目光就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鄰桌。

鄰桌的女生正低頭整理著課本，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發(fā)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

她的頭發(fā)沒及肩，發(fā)尾有點自然卷，額前的碎發(fā)被風吹得微微飄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眉眼。

她手里拿著一支黑色的鋼筆，正在課本的扉頁上寫字，側臉的線條柔和，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周瑾浩的心臟猛地一跳，呼吸瞬間停滯了。

這個背影，這個側臉，這個動作……是付舒寒。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看著她寫完最后一個字，然后輕輕合上課本，抬起頭，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

西目相對的瞬間，周瑾浩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著星光，帶著一點疑惑，輕輕眨了一下。

“同學，你有什么事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一樣落在他的心上，和記憶里的聲音一模一樣。

周瑾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錯過了整整十年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鄰桌，距離他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廣播還在響著，說著新學期的注意事項；周圍的同學還在吵鬧，討論著暑假里的趣事；陽光還在照著，溫暖得有些晃眼。

可周瑾浩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這個女生。

他低頭看了一眼課桌上的日歷——那是一張印著動漫人物的日歷，日期清晰地寫著：9月1日，星期一。

高一開學日。

他不是在做夢。

他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他和付舒寒剛上高一的時候，回到了他還沒有向她表白，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喜悅、激動、慶幸……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要哭出來。

他看著付舒寒疑惑的眼神，慢慢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涌的情緒。

不行，不能急。

他想起前世的教訓，因為太急著表白，才讓她產(chǎn)生了反感，才錯過了她。

這次不一樣了。

他有了十年的時間去后悔，有了十年的時間去明白，喜歡一個人，不是靠一時的沖動，而是靠長久的陪伴和守護。

他看著付舒寒重新低下頭，認真地翻看課本的樣子，在心里默默對自己說：周瑾浩，這一次，你一定要慢慢來。

先做她的同學，做她的朋友，幫她解決學習上的難題，陪她度過高中的每一天。

不要讓她再因為學業(yè)而煩惱，不要讓她再感到孤單。

更重要的是，不要讓自己，再留下任何遺憾。

他的目光落在付舒寒的課本上，看到扉頁上她寫的名字——付舒寒，字跡清秀，和她的人一樣。

然后，他的視線又移到了窗外。

窗外的操場上，****在風中飄揚，遠處的教學樓上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傳來了腳步聲，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帶著嚴肅的表情。

“同學們，安靜！

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姓王，接下來的高一學年，由我來帶大家。”

班主任的聲音響起，教室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瑾浩挺首了背，目光卻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鄰桌的付舒寒。

她正抬頭看著班主任，眼神專注，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周瑾浩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前世，他因為這次開學后的第一次數(shù)學小測，看到她因為成績下滑而難過，***也沒做。

這一次，他是不是可以……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數(shù)學課本上。

或許，他可以從這里開始。

就在他思考的時候，班主任突然開口：“現(xiàn)在，我們來點名，點到名字的同學，站起來答一聲‘到’?！?br>
他拿起名單，清了清嗓子，念出了第一個名字：“付舒寒。”

周瑾浩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著鄰桌的女生，慢慢站起身，聲音清脆地答了一聲：“到。”

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光環(huán)。

周瑾浩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真好。

一切，都還來得及。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的付舒寒，在坐下的時候，不經(jīng)意間瞥了他一眼，心里閃過一個小小的疑惑：這個新同桌，為什么一首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