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堂屋里，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

林曉薇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舊襯衣，頭發(fā)被王翠花強行梳成了兩條光溜溜、緊貼頭皮的麻花辮，勒得她頭皮發(fā)麻。

她像根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靠墻的長條凳邊，對面，坐著那位傳說中的張科長。

張援朝，西十二歲，肉聯(lián)廠后勤科副科長。

他努力挺首著微胖的身軀，試圖展現(xiàn)領導的派頭，可惜那件緊繃的、領口泛黃的白的確良襯衫和過早謝頂、油光锃亮的腦門出賣了他。

幾縷稀疏的頭發(fā)被精心地橫搭在“地中?！鄙?，隨著他說話時習慣性的前傾，那幾縷頭發(fā)就危險地晃蕩著，頑強地守護著最后的尊嚴。

他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眼神毫不掩飾地在林曉薇身上掃視，帶著一種估量商品價值的審視。

“小林同志啊，坐，別拘束嘛?！?br>
張援朝聲音帶著點官腔，手指在掉了漆的木頭桌面上敲了敲，“聽王大姐說，你高中畢業(yè)？

嗯，文化水平可以。

雖然現(xiàn)在沒工作，沒關系，成了家，安心在家操持家務，帶好孩子，就是最大的貢獻！

我們**分工不同嘛！”

王翠花在一旁陪著笑，臉都快笑僵了，一個勁兒地給林曉薇使眼色：“是啊是啊，張科長說得對！

我們家薇薇可能干了，做飯洗衣收拾家，樣樣拿手！

性子也好，老實本分！”

老實本分？

林曉薇心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老娘上輩子能在公司年會上靠講段子抽中最大獎，跟“老實本分”有半毛錢關系？

張援朝顯然很滿意王翠花的介紹，目光更“慈祥”了：“嗯，本分好！

我就喜歡本分的姑娘。

我那前頭那個，就是太要強，不顧家，唉……”他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小林同志放心，跟了我，吃穿不愁！

肉聯(lián)廠嘛，別的沒有，肉管夠！

你看你這小身板，瘦的，得好好補補！”

說著，那目光又在她胸前掃了一圈。

林曉薇胃里一陣翻騰。

這油膩感，隔著幾十年的時光都能糊她一臉。

還能管夠？

但養(yǎng)豬呢？

“張科長，”林曉薇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假笑，“您條件這么好，怎么不再找個……呃，更年輕的？”

她故意把“年輕”兩個字咬得重了點。

張援朝一愣，隨即哈哈一笑，自以為幽默地擺擺手：“哎喲，小林同志還挺幽默！

年輕？

太年輕的不懂事，不會過日子！

像你這樣的，正合適！

高中畢業(yè)，知書達理，又到了該成家的年紀，踏實！”

他身子又往前傾了傾，那幾縷“遮羞發(fā)”終于不堪重負，徹底滑落下來，露出了光可鑒人的頭頂。

他自己卻渾然不覺，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的口氣：“不瞞你說，小林，我這位置，盯著的人可不少。

廠里多少大姑娘小媳婦……但我看重的是人品！

我看你第一眼就覺得，是個能過日子的！”

林曉薇看著他油光發(fā)亮的腦門在昏暗的燈泡下反著光，聽著他這“恩賜”般的語氣，腦子里那根名為“忍耐”的弦，“啪”一聲，斷了。

****人品！

****過日子！

老娘重生回來，不是為了給一個油膩禿頂中年男當填房保姆的！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張科長，”林曉薇猛地站起來，凳子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她臉上那點假笑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屋里兩個人都愣住了，“您這‘福氣’，太大，我林曉薇受不起。

您還是留給廠里那些‘盯著您位置’的大姑娘小媳婦吧。

我高攀不上！”

說完，她看也不看瞬間石化的張援朝和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繼而漲成豬肝色的王翠花，轉身就往外走。

“死丫頭！

你給我站??！

反了你了！”

王翠花氣急敗壞的尖叫在身后炸響。

林曉薇腳步更快了，一把拉開堂屋門，沖了出去。

外面刺眼的陽光晃得她瞇了瞇眼，新鮮的空氣涌入肺里，才壓下了那股強烈的惡心感。

自由了？

不，麻煩才剛剛開始。

她看著這陌生又破敗的八十年代小院，一股巨大的茫然和無助感席卷而來。

工作沒有，錢沒有，家暫時是回不去了……下一步，她該去哪兒？

喝西北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