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的風(fēng)裹著沙粒，打在光影臉上時帶著生疼的觸感。

他蹲在自家老屋的院墻邊，指尖捻起一朵被風(fēng)吹得半蔫的波斯菊，花瓣邊緣泛著焦**，像極了鹿郁小時候總掛在脖子上的那只銅鈴鐺——被歲月磨得褪了色，卻總在風(fēng)里晃出細(xì)碎的響。

“光影哥，你又蹲這兒發(fā)呆吶？”

身后傳來輕快的女聲，光影回頭時，正撞見年花舉著兩串糖葫蘆跑過來，紅亮的糖衣在秋日陽光下閃著光。

她扎著高馬尾，額前碎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飛，像株不知愁的狗尾巴草，永遠(yuǎn)都帶著股蓬勃的勁兒。

“剛從鎮(zhèn)上趕集回來？”

光影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黃土，指腹還殘留著波斯菊的澀味。

“可不是嘛，王嬸家的糖葫蘆今兒格外甜?！?br>
年花把其中一串遞過來，眼睛彎成月牙，“你嘗嘗？

我特意多買了一串，就知道你準(zhǔn)在這兒?！?br>
光影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糖渣粘在嘴角。

年花伸手想替他擦掉，他卻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那只手僵在半空，空氣里頓時浮起層淡淡的尷尬。

“對了，”年花收回手，假裝整理衣角，“鹿郁姐……有信來嗎？”

光影低頭看著糖葫蘆上晶瑩的糖殼，聲音悶悶的：“沒有。”

這己經(jīng)是鹿郁去揚州的第三個秋天了。

臨走那天也是這樣的風(fēng)，她背著帆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波斯菊在她腳邊開得正盛。

“光影，等我在那邊站穩(wěn)了，就接你過去?！?br>
她的聲音被風(fēng)吹得忽遠(yuǎn)忽近，“二十西橋的月亮，肯定比咱這兒的圓。”

他當(dāng)時沒說話，只是把那只磨舊的銅鈴鐺塞到她手里。

那是小時候鹿郁爹給她做的，后來她爹在礦難里沒了，這鈴鐺就成了她的念想。

“光影哥，”年花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你別總等著了。

鹿郁姐在揚州那么久，指不定……她會回來的?！?br>
光影打斷她，語氣硬邦邦的，像塊沒焐熱的石頭。

年花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

她知道光影的脾氣，認(rèn)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就像當(dāng)年他認(rèn)定要等鹿郁，誰勸都沒用。

她從十二歲跟著奶奶搬到這個村子，就看著光影和鹿郁形影不離，他們在黃土坡上放風(fēng)箏，在波斯菊地里打滾，連喝水都要共一個搪瓷缸。

那時候她總跟在他們身后，喊著“光影哥鹿郁姐”，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

首到三年前鹿郁走的那天，她看見光影蹲在波斯菊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遞塊手帕過去，卻看見歲月先一步走了過去。

歲月是村里唯一讀過大學(xué)的后生，后來回了縣城開了家書店，溫文爾雅的樣子，跟這片粗糲的黃土總有些格格不入。

他拍了拍光影的背，遞過去一瓶二鍋頭：“喝口吧，醉了就不難受了。”

光影沒接，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鹿郁這一走，未必是壞事?！?br>
歲月的聲音很輕，“她有文化，不該困在這窮山溝里?！?br>
“你懂個屁！”

光影猛地站起來，眼睛紅得嚇人，“她是想帶我一起走的！”

歲月沒生氣，只是嘆了口氣：“光影，現(xiàn)實點。

揚州離這兒千里迢迢，她一個姑娘家，想站穩(wěn)腳跟不容易。

你呢？

除了會種莊稼、修農(nóng)機(jī)，去了那邊能干啥？”

這句話像把鈍刀子，慢慢割著光影的心。

他確實沒本事，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xué)了，跟著爹學(xué)修農(nóng)機(jī)，后來爹也走了，就剩他一個人守著老屋。

鹿郁不一樣，她是村里唯一考上高中的姑娘，要不是家里窮，早就去讀大學(xué)了。

“我能學(xué)?！?br>
光影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歲月沒再勸，只是把酒瓶塞到他手里，轉(zhuǎn)身走了。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光影的影子在黃土上交疊，又慢慢分開。

“光影哥，歲月哥昨天來店里了?！?br>
年花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他說縣城新開了家農(nóng)機(jī)站，問你愿不愿意去幫忙，工資挺高的?！?br>
光影愣了愣：“他沒自己來跟我說？”

“他說……怕你不待見他?！?br>
年花踢著腳下的石子，“其實歲月哥人挺好的，上次你農(nóng)機(jī)壞了，還是他托人從省城買的零件。”

光影沒說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

他承認(rèn)，他對歲月總帶著股說不清的敵意。

不光是因為鹿郁走的那天歲月說的話，還因為他知道，歲月也喜歡鹿郁。

從高中時起，歲月給鹿郁寫的信，堆起來能有半尺高。

風(fēng)又起了，院墻邊的波斯菊搖搖晃晃，像在提醒著什么。

光影忽然想起鹿郁臨走前，偷偷塞給他一個繡著花的錦囊，里面是她攢了很久的錢，還有一張紙條：“等我，一定?！?br>
“我不去縣城?！?br>
光影把沒吃完的糖葫蘆扔進(jìn)垃圾桶，“我就在這兒等著。”

年花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那片波斯菊地里，不光埋著鹿郁的念想，還有光影不肯低頭的倔強。

夜幕降臨時，光影坐在老屋的門檻上，手里捏著那個空錦囊。

遠(yuǎn)處傳來年花家的晚飯香，還有村里廣播斷斷續(xù)續(xù)的戲曲聲。

他忽然想起鹿郁說過，二十西橋的晚上，會有船娘唱著昆曲經(jīng)過，那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你到底什么時候回來啊……”他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呢喃，風(fēng)卷著幾片波斯菊的花瓣，落在他的腳邊，像封寄不出去的信。

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光影猛地站起來，以為是鹿郁回來了。

可門口出現(xiàn)的，卻是歲月的身影。

他手里拿著個信封，站在月光下，神色有些復(fù)雜。

“這是……鹿郁寄給你的。”

歲月把信封遞過來，指尖微微顫抖。

光影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搶過信封，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信封上的字跡還是他熟悉的樣子，娟秀又帶著點倔強，只是郵戳上的“揚州”兩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哆嗦著拆開信封，里面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鹿郁站在二十西橋邊，穿著一身他從沒見過的連衣裙，笑得眉眼彎彎。

她身邊站著個陌生男人，西裝革履，正親昵地?fù)е募绨颉?br>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光影，忘了我吧。

我挺好的?！?br>
突然間，狂風(fēng)呼嘯而起，卷著漫天的黃土如滾滾黃龍般疾馳而過，發(fā)出陣陣嗚咽之聲，仿佛是有人在悲泣一般。

光影手中緊握著的那張照片，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風(fēng)猛烈地吹拂著，發(fā)出“嘩嘩”的聲響。

光影緊緊地攥著照片，生怕它會被風(fēng)卷走。

他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蒼白，甚至隱隱泛出青色。

然而，無論風(fēng)如何肆虐，他都不肯松手，仿佛那張照片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歲月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光影與狂風(fēng)的較量。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嘆息聲中，包**太多的無奈和感慨。

遠(yuǎn)處的波斯菊地里，傳來年花壓抑的哭聲。

她其實一首躲在那里，想看看光影收到信時的樣子，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jié)局。

那個晚上，黃土高原的風(fēng)，吹碎了三個人的念想。

而二十西橋的月光，終究沒能照進(jìn)這片埋著太多故事的黃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