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是那種被城市工業(yè)塵埃浸染透了的、毫無驚喜的灰藍色，和林舟穿越過來這三十天里看到的任何一天，都沒有絲毫分別。

廉價的出租房，隔音效果聊勝于無，樓下早點攤老板日復一日中氣十足的吆喝：“豆?jié){油條熱乎嘞——”，隔壁夫妻準時上演的、為誰去送孩子上學而引發(fā)的晨間爭吵，以及遠處工地那永不停歇、如同巨人心跳般沉悶的打樁聲……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座城市清晨固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林舟癱坐在那把隨著他任何一個微小動作都會發(fā)出**般“吱呀”聲響的二手電腦椅上，胃里傳來一陣陣清晰而頑固的空洞感，像是在用最首接的方式提醒他一個殘酷的現(xiàn)實：錢包的厚度，與腹部的飽癟程度，正呈現(xiàn)著毫不留情的反比關系。

穿越到這個世界整整一個月，原主留給他的“遺產(chǎn)”堪稱慘淡。

父母早逝，家徒西壁，唯一算得上是不動產(chǎn)的，可能就是這間租金即將到期、面積不足二十平米、空氣中總飄散著一股若有若無霉味的小屋。

除此之外，還有一筆對于前世家境尚可的林舟來說不算巨款、但對眼下身無分文的他而言無異于天文數(shù)字的債務。

“難道穿越者的標準開局，就是地獄難度嗎？”

林舟揉了揉因睡眠不足而發(fā)脹的太陽穴，第N次發(fā)出無聲的哀嘆。

他不是沒努力過。

剛穿來時，他也曾抱著重活一世、定要闖出名堂的雄心，投出去無數(shù)份簡歷。

奈何原主的學歷平平無奇，專業(yè)更是冷門，簡歷投出去如同石沉大海，連個泡都沒冒過。

他也曾動過利用地球文化資源“借鑒”一番的心思，可初來乍到，臉皮尚薄，總覺得首接當文抄公有些勝之不武。

而且，經(jīng)過一個月的仔細觀察，他發(fā)現(xiàn)這個平行世界怪異得很——科技水平與地球相差無幾，智能手機、互聯(lián)網(wǎng)、**地鐵一應俱全，偏偏文化娛樂產(chǎn)業(yè)貧瘠得像遭遇了連年大旱的荒漠。

電影院里充斥著眼花繚亂卻毫無內涵的爆炸特效片和工業(yè)流水線生產(chǎn)出來的甜膩愛情童話；流行音樂榜單上，十首歌有八首旋律似曾相識，歌詞無病**，聽得人昏昏欲睡；書店里擺在最顯眼位置的，不是各種成**雞湯，就是封面花里胡哨、內容幼稚可笑的奇幻或都市意淫小說。

他試著重溫地球上的經(jīng)典老歌，卻發(fā)現(xiàn)這里的音樂平臺庫存在貧瘠得可憐；他想找部有深度的電影看看，結果排行榜上的作品讓他看了開頭就能猜到結尾。

這種精神上的“饑渴”，比胃里的空虛更讓他感到難受。

但如今，胃部的**越來越強烈，房東給的期限也近在眼前。

尊嚴在生存面前，有時候不得不暫時擱置。

“總不能真去工地搬磚吧？

就原主這細胳膊細腿的……”林舟嘆了口氣，抱著最后一絲“也許是我要求太高”的僥幸心理，再次點開了幾個最大的線上小說平臺——“星辰文學網(wǎng)”、“幻想國度”、“啟明中文網(wǎng)”。

排行榜上的書名撲面而來：《霸道總裁的契約小嬌妻》、《異界狂尊之只手遮天》、《仙王的退休生活》、《冷酷校草愛上我》……光看名字就透著一股濃烈的套路氣息。

他硬著頭皮點開幾本熱度最高的，快速瀏覽。

十分鐘后，林舟默默地關掉了所有網(wǎng)頁，內心一片冰涼。

文筆幼稚得像中學生作文，情節(jié)邏輯漏洞百出，人物塑造單薄如紙。

所謂的“奇幻”就是無腦升級打臉，“都市”就是無底線yy，“愛情”就是矯揉造作到令人腳趾摳地。

這個世界的文學水平，比他想象的還要低得多！

看來，文抄公這條路，是不走不行了。

不為揚名立萬，只為先填飽肚子，活下去。

那么，寫什么好？

要快，要能迅速吸引眼球，要符合大眾審美（或者說，培養(yǎng)大眾審美），最好還能有一定的格調，不至于讓自己抄得太過難受。

林舟的腦海里，地球上看過的海量小說、電影、音樂如同走馬燈般飛速閃過。

最終，一個念頭清晰地定格下來。

《射雕英雄傳》。

金庸老爺子的這部武俠經(jīng)典，情節(jié)跌宕起伏，環(huán)環(huán)相扣；人物塑造血肉豐滿，郭靖的憨厚俠義，黃蓉的機巧靈動，楊康的復雜矛盾，都極具魅力；家國大義與江湖恩怨交織，格局宏大；更重要的是，“武俠”這個概念，在這個世界似乎才剛剛萌芽，只有一些類似評書話本、注重個人勇武的粗糙故事，正需要一部真正的集大成者來定義這個類型！

“就它了！”

林舟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

他雙手放在鍵盤上，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按鍵。

或許是穿越附帶的福利，他發(fā)現(xiàn)自己前世的記憶異常清晰，尤其是這些曾經(jīng)深深吸引過他的文化作品，細節(jié)歷歷在目，甚至包括一些細微的描寫和對話。

這讓他心下稍安。

他創(chuàng)建了一個新的文檔，略微思索，敲下了書名——《射雕英雄傳》。

筆名呢？

他想了想，打上了“今舟”二字。

取“今日之舟”之意，既暗示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來自今天的舟），又帶點自嘲的意味，算是某種隱蔽的紀念。

“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蔽淖珠_始流暢地從指尖傾瀉而出。

郭嘯天與楊鐵心的俠義相交，丘處機的風雪登場，牛家村的風波驟起……那些熟悉的人物和情節(jié)在屏幕上漸次鮮活起來。

他寫得很快，幾乎不需要停頓思考，只是將記憶中的文字忠實地復現(xiàn)出來。

原著的魅力在于，即便只是復述，那種引人入勝的節(jié)奏感和鮮明的人物魅力也絲毫未減。

一口氣寫完前三章，大致檢查了一遍錯別字，林舟選擇了目前流量最大、作者福利也相對較好的“啟明中文網(wǎng)”，注冊了作者賬號，創(chuàng)建新書，將稿子上傳，提交審核。

做完這一切，窗外天色己經(jīng)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透過沒有擦干凈的窗戶，在簡陋的房間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舟靠在椅背上，感覺精神有些疲憊，但胃里的灼燒感卻更加清晰了。

書是上傳了，可距離產(chǎn)生收益還早得很。

網(wǎng)站有審核期，新書也有一個漫長的推薦爬榜過程。

而眼下，有一個更迫在眉睫的難關——房東**晚上九點要來收這個月的房租。

他摸了摸干癟的口袋，里面只剩下幾個硬幣相互碰撞發(fā)出的清脆響聲，像是在無情地嘲笑他的窘迫。

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憋悶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心頭。

穿越者的身份非但沒帶來任何便利，反而因為知曉另一個世界的文化繁榮，對比此間的精神荒蕪和自身物質上的落魄，更覺格格不入與深深的壓抑。

他需要一個出口，一個無人知曉的樹洞，來宣泄這種無人可說的郁結。

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一個看起來頗為冷清、界面設計也很簡陋的小眾詩歌論壇，名字叫“詩海拾貝”。

這里人氣似乎很低，帖子更新緩慢，正好符合他不想引人注目的需求。

他快速注冊了一個新賬號，ID隨手打成“路人某”。

然后，他想起了那首詩。

那首在地球上，曾像一道刺破沉重夜幕的閃電，震撼過無數(shù)心靈的詩——北島的《回答》。

手指帶著某種決絕的意味，敲下了那個沉重的標題。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不再僅僅是機械地復現(xiàn)記憶，而是將穿越以來的迷茫、孤獨、對這個世界文化貧瘠的不屑、對自身尷尬處境的憤懣，全都灌注到每一個字里。

鍵盤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心頭之上。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為什么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fā)現(xiàn)了，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競？”

……“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當用力敲下最后三個字和那個驚心動魄的破折號時，林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胸中那塊壘似乎隨著這聲無聲的吶喊消散了一些。

他甚至沒有回頭檢查，首接點擊了發(fā)布按鈕。

然后，像是完成了一個隱秘的儀式，他合上電腦，起身，深吸一口氣，準備去面對即將上門、大概率不會有什么好臉色的房東**。

至于這首《回答》會在這個小眾論壇里激起什么漣漪，他根本不在乎。

這僅僅是他個人的情緒泄洪口，發(fā)出去，就算了結一樁心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苦笑了一下。

前途未卜，但第一步，總算賣出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恐怕要在碼字和繼續(xù)尋找短工之間艱難平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