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彌漫著試卷的油墨味，夾雜著青春期獨有的焦躁氣息。

班主任張思旭站在講臺前，聲音不高不低，在每個學(xué)生心里激起或欣喜或失落的漣漪。

“吳日華，116分。”

“萬大山，99分，還要加油?！?br>
“陳浩文，134分?！?br>
陳浩文緩緩起身，刻意放緩腳步走向講臺。

當(dāng)目光掠過第三排靠窗的那個位置時，他的眼神微微一滯——?；ㄖ苄÷皖^凝視著桌面，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對周遭分數(shù)掀起的波瀾似乎充耳不聞。

陳浩文心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自己這次語文**發(fā)揮出色，竟也沒能引起她的半分注意。

“這次進步明顯，繼續(xù)努力?！?br>
張思旭遞過陳浩文的試卷，目光中帶著師長特有的期許。

陳浩文應(yīng)了一聲，接過試卷時，指尖仿佛想捕捉空氣中一絲殘留的、屬于周小曼的淡雅香氣。

就在這時，一陣粗暴且由遠及近的摩托車引擎聲，割裂了教室里凝滯的空氣。

聲音在教室門口戛然而止，師生們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門口。

一個約莫三十歲出頭的漢子站在門外，臉上交織著焦急與不安。

他躊躇地探頭看了看班牌，確認后，對著***的張思旭喊道：“老師，打擾一下，請問晏子恒是不是在這個班？”

坐在教室靠后第五排的晏子恒，心頭沒來由地一緊，疑惑地看向教室門口。

張思旭眉頭微蹙，走下講臺來到教室外，順手帶上了門，“你找他有什么事？”

他壓低聲音問道，職業(yè)的敏感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那漢子**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急促：“晏子恒父親出事了，在酒廠被砸了，情況很嚴重！

現(xiàn)在正在醫(yī)院搶救，家里人讓我火速來接他過去！

晚了怕……怕來不及！”

張思旭心頭猛地一沉。

晏忠明，那是酒廠有名的釀酒師傅！

他瞬間聯(lián)想到晏子恒——這個在陳茳中學(xué)31個畢業(yè)班、1500多名學(xué)生中都能排進前十、長期穩(wěn)居前三的尖子生，是沖擊重點大學(xué)的絕對種子選手。

他和周小曼的成績，是畢業(yè)班里最亮眼的存在。

若是在這關(guān)鍵階段家里突遭如此橫禍……張思旭不敢深想下去，推開門對著教室后方招了招手，聲音盡力維持著平穩(wěn)，卻依然透出一絲凝重：“子恒，你過來。”

晏子恒在同學(xué)們驚詫、疑惑的目光注視下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

張思旭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低沉而清晰：“你家里出了點急事，跟這位叔叔走一趟，要快?！?br>
他頓了頓，補充道，“別太擔(dān)心，堅強點?！?br>
“洪剛叔，是我家里……怎么了嗎？”

晏子恒的聲音有些發(fā)緊，眼睛盯著洪剛。

“先上車，路上講！”

洪剛不由分說，一把拉住晏子恒的胳膊，幾乎是半拖著他，快步走向那輛還在微微喘息的摩托車。

摩托車的轟鳴再次撕裂校園的寧靜，載著有些惶惑的少年絕塵而去。

張思旭站在門口，望著遠去的煙塵，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

他回到講臺，把其余的試卷分發(fā)下去，拿起那張唯一剩余的、寫著“143.5”的試卷，鮮紅的分數(shù)此刻看起來有些刺目。

看著神情變得嚴肅、臉色陰沉的班主任，教室里鴉雀無聲，同學(xué)們面面相覷。

周小曼也收回了望向門口的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那份145分的試卷，那耀眼的分數(shù)卻再也激不起半點喜悅，心頭莫名地籠上了一層陰影。

陳茳鎮(zhèn)人民醫(yī)院的搶救室門上那“手術(shù)中”的紅燈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外的人。

晏子恒的母親張?zhí)m，蜷縮在長條椅上，臉深深地埋在雙膝之間，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無聲的淚水早己浸濕了膝蓋處的布料。

她的弟弟張永仁，在一旁焦躁地踱著步，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酒廠廠辦主任王西和，一個略顯滑頭的中年男人，帶著一個年輕辦事員，遠遠地靠在墻邊抽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

他腳邊散落著幾個煙蒂，其他護送的工友早己被他打發(fā)回去了。

當(dāng)洪剛帶著晏子恒疾步?jīng)_到搶救室門口時，路上的簡單敘述己經(jīng)讓晏子恒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父親在酒廠被倒塌的貨架砸中了！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樣兜頭澆下，讓他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母親那佝僂的背影，想喊一聲“媽”，喉頭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首愣愣地站在那兒。

張永仁趕緊輕輕推了推張?zhí)m：“姐，恒子來了！”

張?zhí)m猛地抬起頭，那張平日里溫婉的臉上此刻布滿淚痕，雙眼紅腫，眼神里交織著深不見底的焦慮和悲戚。

她沒有力氣站起來，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臂，一把將走到近前的兒子緊緊抱住，壓抑的嗚咽聲悶悶地傳出來：“恒子……**他……”晏子恒僵硬地站著，任由母親抱著，感受到母親身體的劇烈顫抖，父親生死未卜的恐懼和無助感瞬間將他淹沒。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眼眶里打轉(zhuǎn)的淚水掉下來，抬眼看向搶救室的那扇門，只覺得那紅色的燈光紅得刺眼，紅得像血。

洪剛對張永仁點點頭：“仁哥，人送到了，我先回去了，有事隨時喊我?！?br>
他拍了拍張永仁的胳膊，轉(zhuǎn)身快步離開，醫(yī)院的氣氛讓他也倍感壓抑。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下午兩點半，搶救室的門終于開了。

晏忠明被推了出來，渾身纏滿繃帶，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首接送進了重癥監(jiān)護室。

疲憊的主治醫(yī)生摘下口罩，示意張?zhí)m過去。

張永仁、晏子恒、廠辦主任王西和也一起跟過去了解情況。

“情況很不樂觀?！?br>
醫(yī)生的聲音透著一絲職業(yè)性的沉重，“手術(shù)暫時完成，但這24小時能否醒過來是關(guān)鍵。

醒來的概率有，但意外隨時可能發(fā)生，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他斷了西根肋骨，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造成氣胸，我們處理了。

最麻煩的是腰椎，”醫(yī)生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中樞神經(jīng)受到重創(chuàng)，即便命保住了……癱瘓的概率很大。

你們……要做好長期照顧的準備?！?br>
“癱瘓？

……”張?zhí)m只覺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聲，天旋地轉(zhuǎn)。

晏子恒心里咯噔一下，只覺得鼻子發(fā)酸，心中的僥幸也破滅了。

張?zhí)m死死抓住醫(yī)生的白大褂袖子，緩了好幾秒，才從牙縫里擠出哀求：“醫(yī)生！

求求您！

救救他！

他才西十多歲??！

他不能……不能……”后面的話哽咽在喉嚨里，只剩下絕望的顫抖。

醫(yī)生看著這位瞬間被抽干所有力氣的母親和她身后臉色慘白、死死攥緊拳頭的少年，只能沉重地點點頭：“我們會盡力。

先去辦手續(xù)吧，今晚是關(guān)鍵，就在外面守著，隨時可能有情況?！?br>
因晏忠明在班期間受傷屬工傷，王西和代表陳茳酒廠主動**了相關(guān)手續(xù)之后，一再表示了關(guān)心也就離開了。

張永仁在醫(yī)院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些水果、面包和餅干回來。

“姐，恒子，吃點東西墊墊肚子?！?br>
他把東西遞過去。

張?zhí)m機械地接過一塊干硬的面包，撕下一小塊，塞進嘴里咀嚼，卻味同嚼蠟。

她又拿了一塊餅干，遞給兒子：“恒子，你也吃點?！?br>
晏子恒接過餅干，看著母親失魂落魄的樣子，那餅干仿佛有千斤重。

他木然地咬了一口，干澀的碎屑粘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他強迫自己又咬了一口，然后來到洗手間就著冰冷的自來水吞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張永仁有些尷尬地**手，猶豫地開口：“姐……廠里下午還有個調(diào)度會，挺重要的，主任讓我必須趕回去……我……我先過去一趟，明兒一早我再來？”

張?zhí)m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空洞地看了弟弟一眼，點了點頭，聲音沙啞：“你去吧?！?br>
張永仁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塞到張?zhí)m手里：“姐，這三百塊你先拿著應(yīng)急?！?br>
張?zhí)m沒有推辭，接過了那幾張帶著體溫的鈔票，默默地點了點頭。

下午下班，張永仁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妻子李曉菊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關(guān)切和探詢：“回來了？

你**……情況到底怎么樣？”

“唉！”

張永仁重重嘆了口氣，把自己摔進破舊的沙發(fā)里，“還在重癥室吊著命呢！

人是推出來了，但醫(yī)生說傷了脊椎，醒過來……恐怕也是癱瘓！”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癱瘓？！”

李曉菊倒抽一口冷氣，聲音提高了八度，“這么嚴重？！

那……那以后你姐和恒子可咋辦？”

“現(xiàn)在哪顧得上想以后？

人能不能挺過這兩天還兩說呢！”

張永仁悶聲道。

“永仁，”李曉菊坐到丈夫身邊，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著明顯的憂慮，“我得跟你說清楚。

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就那么點死工資，小華馬上要上高中了，學(xué)費、書本費、生活費……哪一樣不要錢？

這往后日子只會更緊。

你姐那邊……唉，我們不是不念舊情，可實在是心有余力不足。

平時幫襯點米面油鹽行，但要是牽扯到大筆開銷或者長期……”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那是我親姐！”

張永仁有些惱火地抬起頭，“你忘了？

當(dāng)年我們結(jié)婚，房子是**幫忙張羅的，家具錢還是**私下掏的！

小華小時候生病，也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

李曉菊打斷他，語氣有些急，“是，姐姐**對我們好，我記著！

可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

火燒眉毛了！

我們自家都快揭不開鍋了！

人情歸人情，過日子是過日子！

你大哥那邊呢？

還有**那邊的親戚，今天去了沒？”

“大哥離得遠，我打電話說了。

**那邊的親戚……也通知了，能來的估計也得明天?！?br>
張永仁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奈和隱約的煩躁，“都忙著?！?br>
深夜的醫(yī)院走廊，燈光慘白，寒意刺骨。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無孔不入。

母子倆相偎坐在冰冷堅硬的長條木椅上，試圖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張?zhí)m閉著眼睛，眉頭緊鎖，身體時不時地輕顫一下。

晏子恒也閉著眼，卻毫無睡意，父親纏滿繃帶的樣子、醫(yī)生那句“癱瘓”的診斷，像噩夢一樣反復(fù)在他腦海里盤旋。

快凌晨時，喉嚨的干渴和腹中的饑餓感終于戰(zhàn)勝了麻木。

晏子恒輕輕掙開母親緊握的手，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衛(wèi)生間。

他擰開水龍頭，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嘩嘩流淌，他俯下身大口灌了幾口，那冰冷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凍得他一個激靈，卻也讓他混沌的大腦獲得了一絲短暫而殘酷的清醒。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蒼白、惶恐、寫滿無助的少年臉龐。

想到母親那張比平時僵硬十倍、壓抑著巨大悲痛的臉，想到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可能永遠失去站立能力的父親……一股尖銳的悲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低下頭，壓抑的嗚咽聲在空曠的衛(wèi)生間里沉悶地回響，眼淚終于洶涌而出，滴落在冰冷的水池里。

他趕緊用冷水狠狠撲在臉上，試圖洗去淚痕和軟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復(fù)下來，只是眼眶依舊通紅。

走出衛(wèi)生間，晏子恒來到護士站，聲音還有些發(fā)哽：“護士……**，能不能……給我一杯熱水？”

值班護士正埋首寫著什么，聞言不耐煩地抬起頭，剛要拒絕，對上少年那雙泛紅卻依然明亮倔強的眼睛，以及那張難掩清俊卻寫滿疲憊和悲傷的臉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等著。”

她語氣緩和了些，轉(zhuǎn)身倒了一瓷缸熱水遞給他。

晏子恒端著那個滾燙的白瓷缸，走到通往監(jiān)護區(qū)那扇厚重的彈簧玻璃門前時，他騰出一只手去推門。

門很緊，他推了兩下沒推開，便下意識地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向內(nèi)望去。

那幕景象瞬間擊中了他——母親張?zhí)m低頭坐在那里，雙肩劇烈地聳動著，一只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另一只手在臉上擦拭著。

那微弱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聲，隔著門縫微弱地傳了出來，像刀子一樣剜在晏子恒的心上。

剛才在衛(wèi)生間壓下去的所有情緒、所有悲傷，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滾燙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身體微微顫抖，滾燙的熱水潑灑出來，濺在他的手背上，燙紅了那里的皮膚，也灑了一小灘在地上。

他渾然不覺疼痛，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任由淚水無聲地、洶涌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