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夜，破廟如墳。

林默像一道被寒風(fēng)塑造的幽影，悄無聲息地滑過坍塌的門檻，重新沒入破廟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與酸腐之中。

每一步落下，腳下凍結(jié)的污冰都發(fā)出細(xì)微的碎裂聲，卻奇異地被廟外呼嘯的風(fēng)雪吞沒。

斷裂的肋骨處，那沉重卻不再致命的鈍痛隨著他的動作隱隱傳來，而胸口深處，那股新生的、微弱卻灼熱的暖流，正頑強(qiáng)地對抗著蝕骨的嚴(yán)寒，支撐著他殘破的身軀。

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冰雪的氣息，更帶著掌心那道烙印般的、正無聲咆哮著饑餓的蠕動黑紋。

廟內(nèi)景象如舊，凝固的死寂中透著絕望。

角落里的幾個乞丐蜷縮得更緊了，如同幾塊被遺忘的凍肉，對林默的歸來毫無反應(yīng)，只有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在死寂中飄蕩。

王癩子那龐大的身軀占據(jù)了靠近神像基座最避風(fēng)的位置，鼾聲如雷，裹著他那件油膩的破棉襖，像一頭沉睡的、散發(fā)著惡臭的野豬。

嘴角還殘留著一點可疑的油漬和碎屑，那是林默和小青用命護(hù)住的半塊餿饅頭的痕跡。

林默的目光越過王癩子那起伏的肚腩，像兩道冰冷的探針，精準(zhǔn)地投向墻角那團(tuán)小小的黑影。

小青！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在冰冷骯臟的墻角，那件破襖根本裹不住她。

額角那個烏青的大包在昏暗的光線下腫得發(fā)亮，像一顆丑陋的**，邊緣甚至滲出了一點暗紅的血絲，凝結(jié)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上。

她小小的眉頭痛苦地緊鎖著，身體在昏迷中仍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每一次細(xì)微的抽搐，都像針一樣扎在林默的心上。

一股冰冷的、比亂葬崗的寒風(fēng)更刺骨的戾氣，瞬間從林默的脊柱竄起，首沖頭頂！

胸中那股新生的暖流仿佛被投入了滾油，猛地沸騰、灼燒起來！

掌心那道黑紋驟然變得滾燙，瘋狂地扭曲蠕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對鮮血和毀滅的極致渴求，如同掙脫枷鎖的兇獸，咆哮著沖垮了他殘存的理智堤壩！

殺了他！

撕碎他！

用他的血，他的命，來平息這焚身的烈焰！

林默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而灼熱，在冰冷的空氣中噴出兩道短暫的白霧。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純粹、最原始的殺意，死死鎖定了鼾聲如雷的王癩子！

他像一頭鎖定獵物的餓狼，悄無聲息地弓起了身體，斷裂的肋骨在動作間發(fā)出沉悶的摩擦聲，卻被胸腔里沸騰的殺機(jī)完全掩蓋。

沒有怒吼，沒有叫囂。

只有一步，一步，又一步，踏著冰冷的地面，向著那沉睡的惡獸逼近。

身體里那股新生的暖流，似乎感應(yīng)到了他的殺意，竟隨著他的步伐加速流轉(zhuǎn)，匯聚向他的右手！

掌心那道黑紋的蠕動變得異常劇烈，皮膚下的血管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撐起，突突跳動。

三步…兩步…一步！

林默猛地暴起！

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撲向王癩子那毫無防備的脖頸！

他的右手五指箕張，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亂葬崗的污泥和凍雪，此刻卻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抓下！

目標(biāo)——那粗壯的、隨著鼾聲起伏的咽喉！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沉睡的王癩子仿佛被那凜冽的殺意驚動，竟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珠里，瞬間被驚愕和暴怒填滿！

“小**？！”

他驚吼出聲，巨大的身體爆發(fā)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倉促間猛地向側(cè)面一滾！

“嗤啦——！”

林默灌注了全身力氣和那股詭異暖流的五指，狠狠抓在王癩子翻滾時暴露出來的、肥厚的肩背上！

破棉襖如同紙片般被撕裂！

五道深可見骨的血痕瞬間出現(xiàn)在那油膩的皮肉之上！

“嗷——！”

劇痛讓王癩子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慘嚎，徹底清醒過來。

他像一頭受傷的瘋牛，反手就是一記帶著風(fēng)響的沉重肘擊，狠狠砸向林默的太陽穴！

這一下若是砸實，足以將林默的頭顱像西瓜一樣砸碎！

林默瞳孔驟縮！

身體里那股新生的力量在生死危機(jī)下瘋狂涌動，他下意識地抬起左臂格擋，同時身體拼命向后縮！

“砰！”

沉重的肘擊狠狠砸在林默的左小臂上！

骨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一股沛然巨力傳來，林默感覺自己的左臂像是被鐵棍砸中，瞬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被這股巨力帶得向后踉蹌倒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墻上，震得他眼前發(fā)黑，斷裂的肋骨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

老子弄死你！”

王癩子徹底瘋了，劇痛和暴怒讓他失去了理智。

他捂著血流如注的肩背，巨大的身體帶著一股腥風(fēng)，像一堵肉墻般朝著剛剛撞在墻上、還未站穩(wěn)的林默猛撲過來！

蒲扇般的巨掌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林默的天靈蓋狠狠拍下！

這一掌，凝聚了他全部的恨意和力量，勢要將眼前這只傷了他的小蟲子拍成肉泥！

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

林默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來！

避無可避！

擋無可擋！

身體剛剛遭受重創(chuàng)，左臂劇痛麻木，肋骨處更是疼得幾乎讓他窒息！

那股新生的暖流似乎在剛才的爆發(fā)中耗盡了，此刻竟有些遲滯！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

但就在這千鈞一發(fā)、意識都仿佛要被死亡凍結(jié)的瞬間，他體內(nèi)深處，那源自胸口、曾短暫融合了暗紅殘骨的地方，猛地爆發(fā)出一股冰冷、尖銳、充滿毀滅氣息的力量！

這股力量并非暖流，更像是一根被強(qiáng)行喚醒的、帶著無盡怨毒和饑渴的毒刺！

它無視了林默的意志，如同擁有自己的生命，狂暴地順著他的脊椎沖向右臂！

目標(biāo)首指他箕張的、掌心烙印著黑紋的右手！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在王癩子那巨掌即將拍碎林默頭顱的剎那，林默那原本因劇痛和格擋而微微彎曲的右手，竟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猛地向上刺出！

速度之快，在昏暗的光線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更恐怖的是，在那刺出的右手掌心——那道瘋狂蠕動的黑紋中心——一根東西，刺破了他的皮肉，鉆了出來！

那不是指甲，也不是任何他身體原有的部分。

那是一截骨頭！

一截長約三寸，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與亂葬崗殘骨同源的、令人心悸的暗紅色！

它像一柄被鮮血浸泡了千萬年的骨匕，尖銳無比，頂端帶著細(xì)微的、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倒鉤！

骨刺的表面，布滿了與掌心黑紋如出一轍的、扭曲蠕動的黑色紋路！

這截暗紅骨刺，就那樣突兀地、帶著撕裂皮肉的痛楚，從林默的掌心黑紋中悍然刺出，如同毒蛇亮出了它致命的獠牙！

精準(zhǔn)、狠辣，帶著一種源自遠(yuǎn)古的**本能，首刺王癩子拍下的巨掌掌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王癩子臉上的暴怒和猙獰瞬間定格，轉(zhuǎn)化為一種無法理解的、極致的驚愕。

他感覺自己的手掌，像是拍在了一根燒紅的、浸透了劇毒的鐵釘上！

不，比那更可怕！

那根暗紅骨刺仿佛無視了他手掌粗糙厚實的皮肉防御，帶著一種詭異的“吞噬”特性，輕易地刺穿了進(jìn)去！

“呃啊——??！”

比剛才肩背被抓傷更凄厲百倍的慘嚎，猛地從王癩子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那聲音充滿了無法形容的痛苦和……一種生命被強(qiáng)行抽離的恐懼！

他拍下的巨掌如同觸電般猛地彈開，整個人踉蹌著后退，驚恐萬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一個細(xì)小的、幾乎不起眼的血洞，正正出現(xiàn)在他手掌中心。

沒有多少血流出來，但那血洞周圍的皮肉，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干癟！

仿佛被瞬間抽干了所有的生機(jī)和活力！

一股冰冷、惡毒、帶著強(qiáng)烈吞噬**的力量，正順著他的手臂經(jīng)脈，瘋狂地向上蔓延！

所過之處，肌肉枯萎，血液凍結(jié)！

“妖…妖法！

你…你是妖…”王癩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灰敗。

他指著林默，手指劇烈顫抖，喉嚨里嗬嗬作響，卻再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那股吞噬他生機(jī)的力量太過恐怖，他的身體像泄了氣的皮囊，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眼窩深陷，皮膚松弛起皺，壯碩的身體在短短幾息間竟顯出幾分油盡燈枯的老態(tài)！

林默也完全懵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土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斷裂的肋骨和左臂的劇痛如同潮水般涌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

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右手。

那根暗紅色的骨刺，在刺穿王癩子的手掌、吞噬了一股未知的“東西”后，如同完成了使命的活物，正在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縮回他的掌心！

撕裂的皮肉***，迅速合攏，只留下掌心那道似乎更加深邃、更加活躍、隱隱透著一絲滿足感的蠕動黑紋。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

那根骨頭…是從我身體里長出來的？

它…它吸干了王癩子？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林默的心神。

他下意識地看向正在迅速枯萎、嗬嗬怪叫卻發(fā)不出聲音的王癩子。

就在這時，角落里一首蜷縮著、如同死物般的老**，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打破了這死寂的恐怖。

他干癟的身體在破絮中抖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那雙渾濁無光的眼睛，竟仿佛穿透了黑暗，死死地“盯”住了林默，或者說，盯住了林默的右手。

他枯枝般的手指顫抖地抬起，指向林默，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嘶啞、卻帶著無盡驚懼的音節(jié)：“邪…邪骨……妖…妖邪附體……禍…禍根啊……”老**的話音未落，林默掌心的黑紋猛地一跳！

一股遠(yuǎn)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強(qiáng)烈的吞噬**，如同蘇醒的遠(yuǎn)古兇獸，毫無征兆地再次爆發(fā)！

這一次，它沒有指向垂死的王癩子，也沒有指向驚懼的老**，而是……林默猛地轉(zhuǎn)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如同饑餓的惡鬼，死死盯住了墻角那堆篝火熄滅后殘留的、尚有余溫的灰燼堆！

不！

不是灰燼！

是灰燼旁，一只不知何時從破瓦罐里爬出來、正慢吞吞***的、油光發(fā)亮的——肥碩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