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乾明十六年，暮春。

北疆的群山之上，雪頂才剛消融，一場毫無征兆的寒潮就殺了個讓人措手不及的回馬槍，一時間，蔓延到山腰的翠色不等舒展，又齊齊瑟縮了回去。

天山盡處，殘陽如血。

即將到來的黑暗將整個北境都籠在了一層肅殺的寒意里，僅剩的霞光把一面山脈映得通紅，給黃昏的人間添了少許暖色，也給人蒼白的臉上鍍了一絲生氣。

山腳下，一處密林掩映的小路上走出一隊(duì)人，都是官兵打扮，他們兩兩搭伙，各抬著一具**，下山后腳步不停，又往對面的矮山上走去。

整支隊(duì)伍松松垮垮，半炷香的時間才見著隊(duì)尾，擔(dān)架上躺著的男女老少都有，竟達(dá)數(shù)十人。

半個時辰后，矮山上的林梢中驚起一眾飛禽，尖叫著西散而去。

隊(duì)伍陸續(xù)到達(dá)山頂，官兵們不知何時都用粗布捂上了口鼻，將擔(dān)架上的人往面前的尸坑中一扔，便急迫地扭頭往山下跑，仿佛一刻都不想在這里多留。

尸坑有一個校場那么大，遠(yuǎn)處站著數(shù)十只禿鷲，被驚飛后又落回來，瞪著一雙**的眼睛打量著來去匆匆的眾人，待士兵都離開后，有幾只聰明的飛到剛?cè)舆M(jìn)來的**旁，似乎也知道哪些是新鮮的。

這里是死人山。

它曾經(jīng)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瑤山，由于地勢偏低，山體又不高，氣候雨水都偏愛，附近的百姓便在山上種滿了桃樹。

貧農(nóng)無才情，僅以從神話傳說中學(xué)來的一丁點(diǎn)浪漫，取瑤池美意，于千山之中獨(dú)給它起了名字，但不知從何時起，這里陰差陽錯地成了他們的埋骨之地。

寒來暑往，日曝雨蝕，尸臭沖天，十里不散。

他們赤身**在天地之間，愿意為他們遮擋一二的，除了嚴(yán)冬的雪，便只剩下祖輩手植的桃花了。

寒風(fēng)裹挾著殘紅，落在殘缺的尸身上，在滿眼腐爛與血腥之中點(diǎn)綴著微不足道的美好，像經(jīng)年前的浪漫穿越凝固的時光給這群苦難者的回應(yīng)。

夜色漸濃，群山肅穆。

士兵從山上下來，過了這座山，前面就是北燕的境地了。

他們走向不遠(yuǎn)處的一間木屋，屋子看著不大，走進(jìn)去卻別有洞天。

它背靠一座石丘而建，石丘又被鑿出數(shù)間**，里面燈火通明，打罵伴著金石之聲，不絕于耳。

木屋旁十?dāng)?shù)米還有一處山洞，洞口火光微弱，沒有金石聲，卻不時傳出男人幾句粗俗的笑罵。

進(jìn)去后拐兩個彎，越往里走越開闊，燈火卻不見明朗。

洞底嵌著一座鐵牢，里面關(guān)著一個形容狼狽的人，借著對面的壁燈仔細(xì)看，能看出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洞里濕寒，他卻只掛著一件單衣，上面遍布著被鞭索撕裂的長短破口，浸著新舊不一的血跡。

手腳都被鐐銬鎖著，渾身上下只一雙清澈的眼睛與他的年紀(jì)相符。

對面草榻上臥著兩個守衛(wèi)，正在互相幫著解決**，言語間盡是污穢，少年不動聲色地閉上了眼睛，一點(diǎn)稚氣瞬間蕩然無存。

忽然，一只小手從他身后枯草掩蓋的狹小縫隙里探進(jìn)來，戳了戳少年的腰，他腰上今天才添了新傷，驟然被人沒輕沒重地一碰，剛有些凝住的傷口再次裂開。

他猛地激靈了一下，將呼之欲出的一聲**壓在了喉嚨里，然后抬頭看了對面忙得正歡的二人一眼，輕輕將身后一塊松動的石頭取下來。

洞口突然冒出一張凍白的小臉，笑嘻嘻地往里看了一眼，眼睛里都是欣喜，沒等少年低下頭去，他又扭頭從身后拿了個獸皮包裹，二話不說便要塞進(jìn)來。

少年忙又推回去，小臉感受到阻力，瞪著一雙大眼睛疑惑地看過來，用眼神問他：“怎么了？”

少年寵溺地笑笑：“還不行，他們還沒睡?！?br>
小臉笨拙地皺起眉頭，撅著嘴小聲嘟噥道：“這么晚了還不睡，他們在干什么啊？”

少年臉上的寵溺變成尷尬，他刻意往一旁挪了挪，擋住身后的人影，然后岔開了話題：“小七，我今天不餓，外面這么冷，你先回去吧?！?br>
小七就是外面這個男孩兒，他約摸七八歲的年紀(jì)，穿一身破舊棉衣，頭發(fā)用一根麻繩系成小辮，尾部綴著只鈴鐺，不過鈴鐺里頭灌了泥，發(fā)不出聲響。

他跪在地上，撅著**，臉朝洞口處搖了搖頭，小聲說：“阿衡哥哥，我不冷，你不知道，今天小布可厲害了！

它抓了兩只兔子，一個比一個肥！

我剛烤好，還熱乎著，等他們睡了，你一定要嘗嘗！”

說著，他抽了下鼻子，少年心中不忍，勸他說：“你把肉放在洞口，我一會自己拿就是了，你看你，凍得鼻子都紅了?！?br>
小七嘻嘻一笑，托腮看著他道：“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吃。”

少年無奈，只好躺下，臉對著洞口，讓他把手伸進(jìn)來給他呵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小布今天怎么沒來？”

“它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兒，老是莫名其妙地瞎叫喚，還愛亂竄，像得了瘋病似的，我怕它來了不聽話，就留在山上了。”

少年聽了，覺得這描述像是動物發(fā)春，他這些年從守衛(wèi)那里學(xué)來了不少知識，沒想到第一個用上的竟是這個。

“哦?！?br>
他敷衍地應(yīng)了下。

小七卻有些擔(dān)心，追問道：“阿衡哥哥，你說小布會不會生病了？”

少年首犯愁，心說今天這個話題怎么還繞不開了，他想用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學(xué)識去跟小七解釋這個問題，但試著組織了一下語言后他又果斷放棄了，只是安慰道：“不會的，過個三五日或許就好了?！?br>
小七點(diǎn)了點(diǎn)頭，安靜了片刻，忽然抬頭看向少年：“他們今天又打你了嗎？”

少年搖頭：“沒有?！?br>
小七沒信，但也沒有拆穿，知道他是怕自己擔(dān)心，只是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強(qiáng)端出一副愁容，帶著氣聲說：“我爹才不會這么對我?！?br>
少年知道他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在黑暗里苦笑了一下。

“阿衡”全名叫晏衡，是北燕王晏蕭云的獨(dú)子，晏蕭云自立為王到現(xiàn)在十年有六，他卻只有五年的時間被尊為世子，那時有人喚他衡兒，有人敬他殿下，可一夕之間，疼愛變成了毒恨，敬重變成了羞辱，他也從一人之下的皇子之尊變成了人人唾棄的階下囚。

至于原因，他至今不知。

月光從洞口透進(jìn)來，似乎比往常更亮一些，晏衡將掌心對著那束光亮，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今天是望日嗎？”

小七沒聽懂，問道：“什么？”

晏衡搖了搖頭，說：“沒什么?！?br>
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己經(jīng)十一年沒見過月亮了。

“阿衡哥哥！”

小七忽然急切地低聲喚了他一句。

“怎么了？”

晏衡落寞的神色頓時被警惕掃了個干干凈凈，他以為小七被巡山的人發(fā)現(xiàn)了，忙惶急地湊到洞口。

誰知就聽小七掩飾不住激動地說：“下雪了！”

原來是下雪了，小七最喜歡雪了。

晏衡松了口氣，又躺回去，他不喜歡下雪，因?yàn)槭嗄昵?，也是這樣一個雪夜里，他挨了記憶中第一頓**，差點(diǎn)沒命。

“阿衡哥哥，你看！”

小七將手伸進(jìn)來，上面落著幾片晶瑩的雪花，眨眼工夫就化了，晏衡看著他笑，他忽然心生一念，將晏衡的手拽了出來，“你也接一片！”

晏衡猝不及防，鐐銬被扯得發(fā)出一聲脆響，他忙回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守衛(wèi)不知什么時候己經(jīng)睡著了，提起來的心這才放下，未及回頭，他手心忽然傳來一陣涼意，小七將他的手握緊，湊到洞口說：“我爹說了，雪是世上最干凈的東西，她代表著幸運(yùn)和平安，只要握住一片在手里，就能帶來好運(yùn)。

阿衡哥哥，你握住了！”

晏衡一愣，似乎被小七眼里的光觸動了某個地方，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我握住了?！?br>
在過去上千個日夜里，他無時無刻不在祈禱，不知道各路**的名諱，他便求老天，可老天從未給過他回應(yīng)，首到今天才知道祈禱一事原來是有說法的，各路神仙所轄不同，所以**會不會不是不救他，而是根本沒收到他的乞求呢？

晏衡抽回手，看著布滿疤痕與贓污的掌心，看著那片雪一點(diǎn)點(diǎn)化掉，濡濕肌膚，又與臟污融為一體，他盯著那刺眼的污跡，像是確定什么似的，再次重復(fù)道：“我握住了。”

可是雪融進(jìn)污穢里，還是雪嗎？

夜過半，外面的空地上己經(jīng)見了白，木屋里仍然傳出狠厲的打罵聲，冶煉爐里鐵水滾燙，數(shù)千勞役垂死掙扎；瑤山之上的尸坑里，薄雪將不堪與落花一同埋葬，給了他們最后一點(diǎn)尊嚴(yán)。

一山之隔，兩處皆是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