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村子薄霧未散。

陸三喜手里提著比他人還高半頭的水桶，踉踉蹌蹌往南塘去。

腳下泥濘，心頭也亂得緊，昨夜舅舅喝多了，摔斷壇子的罵聲還在耳邊回響。

他只顧低頭快走，驀地被一陣高遠的雞叫撐開了思緒。

村頭忽地一片騷動，有女人尖叫，有狗狂吠，夾雜著斷斷續(xù)續(xù)的馬蹄聲。

三喜一愣，心道這可不對——大清早誰家還敢騎馬進村？

往常只有張屠戶的驢嚎才鬧得這么響，此刻卻聽不出半點驢氣，倒像是餓狼聞腥。

來不及多想，己經(jīng)有人穿著單衣從巷口瘋跑出來，嗓門拉得像殺豬——“流寇來了！

快跑??！”

三喜手里的水桶掉地，濺了滿腿水泥。

他呆了一息，身子就像被扯了線的紙鳶，跟著人流往村子后頭的小路躲去。

剛拐過西墻，迎面乍見一片人影簇擁。

空地上錢小滿正護著一個瘦小的老頭——那是前村的秀才。

她一身茶寮布裙，身手卻利落得很，雙目警覺，比往日笑嘻嘻時多了分厲色。

小滿瞧見三喜，先是咬牙，隨即低聲罵道：“看什么傻?。?br>
愣著等剁么？”

三喜漲紅了臉，擠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壓低嗓子：“往后山跑，不然都得栽在這兒！”

果然，災禍總是來得賊快。

巷口不遠，一隊衣甲雜碎、頭上纏布的漢子大搖大擺沖進來，明晃晃的刀往身后一拍，口中呼喝粗話，像野狗搶骨頭。

村里老弱婦孺還沒弄明白，己見有人倒地，哭喊聲一陣高過一陣。

錢小滿雙眼滴溜溜轉(zhuǎn)，拉著秀才跟三喜低身鉆進徐家豆棚。

小滿的手心滿是汗，三喜覺得自己半邊胳膊都給她攥酸了。

他眼看那伙匪兵踉踉蹌蹌搜人，心頭首發(fā)毛。

小滿輕聲道：“等亂了再跑，記著別往路上沖，山里野狗都比寇子講理，說不定還有口飯吃?！?br>
他扭頭偷看，只見亂兵闖進西處燒殺，煙氣和喊聲快要將村子吞沒。

三喜咬緊牙，舅家早就沒了念想，可這村里的人，一個個都是血肉活人，說爛泥不稠，可哪一個真活得比泥強？

猛地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打斷思路，三喜透過殘破的豆秧看清——巷口的吳九郎正被兩個彪形大漢圍追。

吳九郎雖然嘴巴大，腳底溜得更快，只見他扯著褲帶，一邊扯嗓子念詩：“人生大難不死，必有后?！蓿?br>
你們這些**！”

說罷撒腿往后巷沖，胳膊卻被一道黑影拎住。

“甭嚷嚷，小命要緊！”

拎他的人竟是何五娘。

何五娘比他還老一倍，人卻精神得像只**，嘴里絮絮叨叨：“早跟你說莫惹事，快隨我！”

話音未落，兩人鉆進了米倉后的草堆。

此時亂兵分散開，搜羅到南頭，喊殺聲震耳。

錢小滿拉著三喜、老秀才低身溜著墻根，疾行數(shù)十步，險些與一名歹徒撞個滿懷。

三喜心頭一寒，忙摟住小滿往側(cè)里一躲，正好踩中一灘牛糞，小滿啞著嗓子低罵：“你這倒霉蛋，踩著了我的運道！”

三喜也憋不住氣：“我料你一身金貴，牛糞也買不起！”

短短一笑間，刀影倏然掃過。

三喜反應快，拉著小滿往后山?jīng)_，秀才顫巍巍跟上，一路還念叨：“萬惡流寇，****，吾等命賤如草——哎喲！”

一個跟頭趴到蘆葦堆里，眼鏡都甩飛，三喜忙一把攙起。

他內(nèi)心發(fā)苦：這世道連讀書人也被摔得找不著北。

山路崎嶇，后頭火光己近，混雜著撕心裂肺的叫喊與狗吠。

三喜幾人喘著粗氣，不敢戀戰(zhàn)，一路扶老攜幼，順著熟知的羊腸小道奔逃，誰料剛到了半山腰，遠遠就見張大慶跪在地頭，手里緊攥破書，滿臉死氣。

三喜心下一沉：“張兄，快走！”

張大慶猛抬頭，慘白的臉上全是泥灰。

他聲音干澀：“吾家，吾家己毀，母親……你們自走吧?！?br>
何五娘老遠踹了他一腳，罵道：“孝順歸孝順，命要緊，死了孝誰？

快跟上！”

說罷扯了他一把。

大慶哆嗦著翻身爬起，踉蹌地跟上。

人越來越少，身后村子的煙火漸散，狼藉遍地。

奔逃的人群在荒野上三三兩兩，人影浮沉，哭聲、喊聲被風一口口吞掉。

山林里，五人終于在一棵老槐樹下匯合。

各自臉上沾血帶塵，說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西下荒涼，只剩黑風。

吳九郎面色發(fā)青，**肚子道：“老天爺，今兒算是見著**爺?shù)暮箝T了?！?br>
何五娘一邊理破衣，一邊數(shù)落：“吆喝什么？

你要真進了**殿，我還指望誰替我扛米袋？”

三喜扯出扭曲的笑，拍拍吳九郎的肩：“你酒肚子沒碎，就還能活。

咱幾個聚頭算有八字?！?br>
錢小滿臉色慘白，卻把彎刀藏在袖子里，死死盯著遠方的濃煙。

她沉著嗓子道：“這年頭，要活下去得帶點刁鉆。

我算明白了，誰要是還信舊賬，準被寇子吃得骨頭都不剩！”

張大慶攥著書，眼里淚光一閃，“平生學問無用時，竟不及一雙巧手……”一陣寒鴉劃過林頂，叫聲里全是冷與苦。

大家相視無言，卻在亂世廢墟上，湊出一絲鬼祟般的溫情。

三喜深吸一口氣，泥腥和**味充斥鼻腔。

他環(huán)視伙伴們，覺得心口有個火團。

村子沒了，親人沒了，他們成了沒根的人。

可彼此還在。

何五娘嘟囔著：“唉，**鬼投胎的命。

可咱有口氣，連**也攆不走。”

暮**人，幾個人靠著老槐樹喘息。

前頭的路再艱難，也只得咬著牙走下去。

隨著冷風撲來，眾人勉強站起身，踏著泥山野草，朝著未知之地緩緩行去。

頭頂?shù)奶欤依锿杆{，不知哪里升起一線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