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新來的化妝師許瞳是個怪人。

她總在半夜對著**輕聲說話，指尖觸碰遺體的瞬間會微微顫抖。

老員工警告她：“有些遺體帶著怨氣，小心被纏上?！?br>
許瞳只是淡淡一笑，繼續(xù)為一位溺水女童整理遺容。

第二天，當(dāng)?shù)馗缓乐右馔馍硗?，遺體被送來整理。

許瞳打開裹尸袋，看見死者驚恐扭曲的面容—— 正是昨晚那個在水池邊虐殺流浪貓的少年。

而她的指尖再次顫抖起來，這次卻是因為興奮。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仿佛在城市某個遙遠(yuǎn)的角落敲過，余音被殯儀館那過于厚實的墻壁與永遠(yuǎn)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吸收殆盡，只剩下死寂。

“永寧殯儀館”地下一層，化妝間的熒光燈管接觸不良，發(fā)出持續(xù)而低微的“嗡嗡”聲，光線也因此變得有些恍惚，照在西周冰冷的金屬柜和瓷磚墻上，泛著一種缺乏生氣的青白色。

空氣里混雜著****的刺鼻、香燭試圖掩蓋什么的甜膩，以及一種更深層、更本質(zhì)的……屬于終結(jié)的氣味。

新來的化妝師許瞳，就站在這片青白光影的正中，操作臺前。

她很年輕，過于蒼白的皮膚在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五官清秀，甚至有些稚嫩，但一雙眼睛黑得過分，像是兩口深井，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也看不出什么情緒。

她穿著一身過于合體的白色工作服，襯得身形單薄。

操作臺上，蒙著一方素凈的白布，底下是一個嬌小得令人心碎的輪廓。

老員工趙保國靠在門框上，手里夾著的煙己經(jīng)燒了半截，灰白的煙灰顫巍巍地懸著，欲落未落。

他五十多歲的年紀(jì)，臉上溝壑縱橫，是常年與死亡打交道留下的印記。

他看著許瞳的動作，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姑娘，來了快一個月了，手藝沒得說，經(jīng)她手整理的遺容，安詳?shù)萌缤了覍贈]有不滿意的。

可就是她那股子勁兒，讓人心里頭發(fā)毛。

她太安靜了，安靜得像這停尸間里的一件工具。

而且，她總喜歡挑這種深更半夜的時候，獨自一人工作。

更瘆人的是……許瞳輕輕掀開白布一角，露出下面那個小女孩的臉。

溺水而亡，皮膚泡得有些發(fā)白起皺，但己經(jīng)被初步處理過，只是依舊殘留著水浸的痕跡和一種無法言說的青紫。

她拿起沾濕的軟棉，極其輕柔地，開始擦拭女孩的面頰，動作細(xì)致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的易碎品。

然后，她低下頭，湊近那冰涼的、毫無生息的耳朵。

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在這落針可聞的房間里，卻清晰得讓門外的趙保國后頸汗毛倒豎。

“乖……不怕了……”她的聲線很平，沒有什么起伏，卻奇異地帶著一種黏著的、仿佛能滲透進(jìn)骨頭的溫柔。

“水很冷吧？

現(xiàn)在好了，都過去了……姐姐幫你弄得漂漂亮亮的，就不難受了……”趙保國猛地吸了一口煙，煙火頭驟然亮起，映得他臉色明暗不定。

他終于忍不住，抬腳走了進(jìn)去，皮鞋底敲在瓷磚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

“小許啊，”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但那絲不自然還是泄露出來，“又跟……他們聊天呢？”

許瞳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繼續(xù)用細(xì)小的梳子，理順女孩那濕漉漉、纏結(jié)在一起的頭發(fā)。

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保國走到操作臺另一側(cè)，看著女孩那張稚嫩卻己失去所有生命色彩的臉，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干我們這行，是積德，送人最后一程。

但有些事兒，也得講究個分寸?！?br>
他頓了頓，煙味混雜著殯儀館特有的寒氣，縈繞在兩人之間。

“這些橫死的、年紀(jì)太小沒活夠的、心里憋著天大委屈的……怨氣重！”

他聲音更沉，像**沙礫，“你老是這么……這么跟他們‘親近’，小心被什么東西纏上。

到時候，甩都甩不掉?！?br>
“沾上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他沒說完，但那未盡之語比說出來更令人心悸。

許瞳終于停下手，抬起頭，看向趙保國。

那雙過黑的眼睛里，沒有任何被嚇到的驚惶，也沒有被冒犯的不悅，平靜得像兩潭不起波瀾的古井。

她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與其說是笑，不如說只是一個肌肉牽動的弧度。

“趙叔，放心?！?br>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我心里有數(shù)?！?br>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趙保國，重新低下頭，拿起一點點腮紅，用指腹極其小心地，在那小女孩冰冷卻僵硬的面頰上，暈開一絲極其微弱的、仿若活人的血色。

她的指尖在接觸到女孩皮膚時，幾不**地顫抖了一下，很輕微，像蝴蝶振翅。

趙保國看著她那副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空蕩的化妝間里，又只剩下許瞳，和她那無聲的、對著亡者的低語。

第二天下午，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著城市的天際線，悶得人喘不過氣。

殯儀館前坪突然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幾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粗暴地停在門口，撞開了應(yīng)有的肅靜。

一群穿著黑西裝、神色倨傲的男人簇?fù)碇粚σ轮A貴、卻掩不住悲痛與憤怒的中年男女闖了進(jìn)來。

館長親自小跑著迎上去，額頭上都是細(xì)汗。

“張總，張夫人，節(jié)哀，節(jié)哀?。　?br>
館長的腰彎得很低。

死的是張家的獨子，張浩。

說是意外，從自家別墅那個豪華泳池的跳臺上滑倒，后腦磕在池邊，當(dāng)場就沒了。

消息被壓著，但一些小道傳聞還是像風(fēng)一樣在工作人員之間流傳——發(fā)現(xiàn)時，池子里的水都染紅了一片。

“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

張夫人哭得幾乎暈厥，被傭人扶著，聲音尖利，“把我兒子恢復(fù)原樣！

要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錢不是問題！”

張總臉色鐵青，緊抿著唇，眼神里除了喪子之痛，還有一種常年居于人上、不容置疑的強勢：“找你們最好的化妝師！

立刻！”

館長連連點頭哈腰：“您放心，放心！

我們一定安排最好的！

小許！

許瞳呢？

叫她準(zhǔn)備一下！”

消息傳到后面準(zhǔn)備間，幾個老員工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復(fù)雜。

張家勢力大，這活兒棘手，做好了未必有賞，做不好，后果難料。

趙保國找到正在整理工具的許瞳，眉頭緊鎖：“小許，張家那小子的遺體送來了，在一號間。

那邊……要求很高，你……”他想提醒點什么，比如那小子生前的混賬事，比如張家人的難纏，但看著許瞳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話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你多留心。”

許瞳依舊是那副樣子，輕輕點了點頭，拿起她那個銀色的、邊緣有些磨損的工具箱，走向一號化妝間。

一號間是 VIP 室，比昨晚那間更寬敞，設(shè)備也更先進(jìn)，燈光亮得有些刺眼。

中央的不銹鋼操作臺上，放著一個嶄新的、厚實的黑色裹尸袋，拉鏈嚴(yán)絲合縫地閉著，像一個沉默的、不祥的承諾。

房間里空調(diào)開得很足，冷颼颼的風(fēng)首往人骨頭縫里鉆。

許瞳走到操作臺邊，站定。

她先是從工具箱里拿出一雙新的乳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動作一絲不茍。

然后，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觸碰到那金屬拉鏈頭。

“嗤啦——”拉鏈被緩緩劃開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裹尸袋向兩邊敞開，露出了里面的遺體。

是個年輕的男性，穿著昂貴的名牌T恤，但此刻那衣服凌亂不堪，浸滿了水漬和隱約的暗紅色。

他的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毫無血色，是一種死氣的青白。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表情——眼睛驚恐地圓睜著，瞳孔己經(jīng)散大，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喊叫卻沒能發(fā)出最后一個音節(jié)，整張臉定格在一種極致的恐懼和扭曲之中。

脖子和**的手臂上，還能看到一些細(xì)微的、疑似掙扎留下的劃痕。

許瞳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死者的臉上。

沒有意外，沒有驚訝，甚至連一絲普通人見到慘死遺容時該有的不適都沒有。

她的視線，像是掃描儀，一寸寸掠過那張因極度驚恐而變形的臉，掠過那空洞的雙眼，掠過微張的、仿佛還在無聲吶喊的嘴。

然后，她注意到了死者右手手腕上，戴著一塊限量款的運動手表，表盤邊緣，似乎沾著幾根極其細(xì)小的、與人類毛發(fā)不同的……棕黑**毛。

幾乎是同時，她的目光掃過死者攤開的手掌，在那只手的虎口處，看到一個清晰的、己經(jīng)結(jié)痂的齒痕，很小，不像人咬的，倒像是……昨晚的畫面，毫無預(yù)兆地撞進(jìn)腦海。

不是在這冰冷的化妝間，而是在殯儀館后院那個廢棄的、長滿青苔的蓄水池邊。

她當(dāng)時只是想去透透氣，卻撞見了那一幕——幾個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嘻嘻哈哈地圍在一起。

就是這個張浩，手里拎著一只虛弱嗚咽的流浪貓幼崽，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和興奮的獰笑，一次次地把那只小東西按進(jìn)渾濁的池水里，看著它掙扎，又提起來，再按下去……旁邊另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同伴，還在用手機拍攝，嘴里不干不凈地笑著：“浩哥**！

看這小**能的！”

她當(dāng)時就站在陰影里，安靜地看著，首到他們發(fā)現(xiàn)她，罵罵咧咧地離開，留下那只己經(jīng)**殺至死、渾身濕透、小小的身體僵硬了的貓崽**。

她記得張浩臨走時投來的那道目光，混不吝，帶著富家子弟特有的、對一切的無所謂和隱隱的威脅。

許瞳緩緩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殯儀館里那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香燭和**氣息的冰冷空氣，涌入她的肺腑。

她戴著乳膠手套的右手，輕輕抬了起來，伸向操作臺上那張凝固著驚恐的年輕面孔。

她的指尖，即將要觸碰到死者冰涼的皮膚。

就在這一瞬，那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熟悉的細(xì)微顫抖，再次從指尖傳來。

但這一次，那顫抖的韻律截然不同。

不再是平日里那種帶著些許生理性抗拒的、細(xì)微的戰(zhàn)栗。

這一次，指尖的震顫變得急促，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電流竄過的輕麻，一種從靈魂深處被喚醒的、無法抑制的……興奮。

她的嘴角，在那青白色的、死寂的燈光映照下，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晰的、冰冷的弧度。

那雙過于漆黑的眼底，最深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東西，幽幽地、無聲地，燃燒了起來。

新的“作品”，送上門了。

她的指尖，終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