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的農產品物流園比侯雙保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藍色頂棚的倉庫連綿成片，卡車進出揚起的塵土混著魚腥氣、蔬果香，在晨光里蒸騰成一股熱鬧的味道。

他按著導航找到38號倉庫時，李梅正指揮著兩個工人搬箱子，額頭上滲著薄汗。

“來了？”

李梅朝他揮揮手，“先等會兒，我把這批貨發(fā)走。”

倉庫里堆著小山似的紙箱，標簽上寫著“昭通天麻小草壩蟲草丑核桃”，空氣里飄著股干燥的藥材香。

侯雙保蹲在角落，看著李梅麻利地核對單子、打電話催物流，說話語速又快又脆，像她昨天遞過來的礦泉水，清冽得很。

“喏，看看這個。”

半個鐘頭后，李梅扔給他一個網(wǎng)袋。

里面裝著幾個天麻，表皮黃亮，帶著新鮮的泥土，和他昨天進的那些灰撲撲的陳貨完全不同。

“這是剛從彝良收上來的，今年的新貨，你聞聞。”

侯雙保湊過去聞了聞，一股清潤的藥香鉆進鼻子。

他又拿起李梅遞來的核桃，看著不起眼，一捏就開，里面的果仁飽滿得泛著油光。

“怎么樣？”

李梅抱臂看著他。

“好！

比我昨天那批強太多了！”

侯雙**心實意地說。

“天麻給你算六十五一斤，核桃三十五，都是**價。”

李梅從抽屜里拿出個小本子，“你第一次做，不用拿太多，先各來十斤試試水？”

侯雙保心里算著賬：天麻六十五，十斤就是六百五；核桃三十五，十斤三百五，加起來正好一千。

他昨天賣了五十六，手里還剩一萬九千多，這點錢倒拿得出。

可他忽然想起父親的話——“那點積蓄敗光了怎么辦？”

“怎么？

嫌貴？”

李梅看出他猶豫。

“不是不是，”侯雙保趕緊擺手，“我是在想……能不能先拿五斤？

我錢不多，還得留著買錄音設備?！?br>
他說得實在，沒好意思提賒賬，畢竟才認識一天。

李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五斤就五斤。

不過我改主意了——這批貨先給你記賬上，等你賣出去了再給我錢。”

侯雙保愣住了：“這……不合適吧？”

“有啥不合適的？”

李梅把天麻和核桃往袋子里裝，“我看你不是?；^的人，再說你還得幫我唱‘李梅**’呢。

要是賣不出去，就當我聽了首新歌，不虧?！?br>
她話說得敞亮，侯雙保心里卻熱烘烘的。

他蹲下去幫忙裝貨，手指觸到新鮮的天麻，像觸到了實實在在的底氣。

“李梅姐，我肯定能賣出去！”

“我信你?！?br>
李梅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有我電話，賣完了隨時找我補貨。

對了，古城里有個臨時攤位點，今天開始招租，一天二十塊，你去看看？

總比被**追著強?！?br>
侯雙保拿著名片，感覺那小小的紙片比昨天的硬紙板沉多了。

租攤位的地方在古**委會辦公室，窗口坐著個戴眼鏡的大姐，一邊敲鍵盤一邊打哈欠。

侯雙保遞上***，說要租個臨時攤位，大姐頭也沒抬：“幾號？

自己看墻上的圖。”

墻上貼著古城平面圖，標著幾十個小紅點，大多己經被劃掉。

侯雙保指著靠近水井的一個空位：“就這個吧。”

“二十一天，先交一個星期的?！?br>
大姐收了錢，給了他個寫著編號的牌子，“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別超時，別占過道?！?br>
拿著牌子走出辦公室，侯雙保覺得腳步都輕快了。

他找了個雜貨鋪買了塊新的硬紙板，用馬克筆重新寫字，這次特意加了行小字：“李梅**首供，新鮮天麻/丑核桃”。

寫完又覺得少了點什么，想了想，在最底下畫了個小小的音符。

中午時分，他把攤位支在水井邊。

井水**地流，旁邊有老**在洗菜，木槌捶打衣服的聲音“砰砰”響，倒比昨天的角落熱鬧多了。

他把天麻擺得整整齊齊，核桃堆成個小山，硬紙板立在最顯眼的地方。

起初還是沒人問，侯雙保有點慌，想起李梅的囑咐，試著哼起昨天編的調子，這次特意加了句：“李梅**的貨真，昭通的山歌唱得純……”他聲音不大，卻清亮，路過的人忍不住回頭。

一個背著相機的游客停下腳步：“你這核桃真從李梅那兒拿的？

我上次在她家買過，確實好?！?br>
“是啊，剛從她倉庫取的新貨。”

侯雙保趕緊拿起個核桃剝開，“您嘗嘗？”

游客嘗了個果仁，點點頭：“給我來兩斤?！?br>
第一單順利成交，侯雙保心里的石頭落了地。

他越唱越自在，把天麻的吃法、核桃的產地都編進歌里，調子是昭通山歌的底子，詞兒卻都是大白話，聽著親切。

“小伙子，你這歌挺有意思啊?！?br>
一個阿姨買了天麻，掏出手機，“能錄一段不？

我發(fā)朋友圈，讓我姑娘也聽聽咱家鄉(xiāng)的歌?！?br>
“能！”

侯雙保清了清嗓子，特意把“水井邊的攤位，李梅的貨鮮”唱得又響又亮。

阿姨錄完視頻，又多買了一斤核桃。

就這么著，一上午下來，天麻賣了三斤，核桃賣了西斤，收了兩百多塊。

侯雙保把錢仔細地分開放：本錢歸本錢，利潤歸利潤，還特意用個小本子記下來，一筆一畫，像在做數(shù)學題。

下午三點多，太陽把石板路曬得發(fā)燙，侯雙保正低頭算賬，忽然聽見有人喊他：“侯雙保？”

抬頭一看，他愣了——是**，大學同寢室的兄弟，畢業(yè)后去了溧陽做互聯(lián)網(wǎng)，倆人好幾年沒見了。

**穿著花襯衫，牛仔褲上沾著顏料，手里還拿著個畫板。

“你咋在這兒擺攤？”

**把畫板往旁邊一靠，一臉驚訝，“我跟我爸媽來昭通旅游，剛在巷子里聽見有人唱歌，聽著像你那嗓子，沒想到真是你！”

侯雙保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回來做點小生意，順便……搞搞音樂。”

“搞音樂好?。　?br>
**眼睛一亮，“我記得你大學就寫歌，那首《宿舍樓下》我現(xiàn)在還存著呢。”

他拿起侯雙保的小本子翻了翻，“你這賬記得挺細啊，打算長期干？”

“先試試唄?！?br>
侯雙保把李梅幫忙、租攤位的事簡略說了說。

**聽完，指著他的硬紙板：“你這宣傳不行啊，太老套了。

現(xiàn)在都玩短視頻，你把唱歌賣貨的樣子拍下來，配點文案，肯定能火?！?br>
“我不會弄啊。”

侯雙保有點犯怵，他連朋友圈都很少發(fā)。

“這有啥難的？”

**掏出手機，“我教你。

就拍你剛才唱歌的樣子，突出‘音樂人賣家鄉(xiāng)特產’，差異化懂不？

我在溧陽就是做這個的，保準能給你弄出點流量?！?br>
他說著就打開相機，對著侯雙保的攤位拍起來，還讓侯雙保再唱一遍上午的歌。

侯雙保有點拘謹，唱到“李梅**”那句時，聲音都跑了調。

“放松點，就當給兄弟唱的?！?br>
**一邊拍一邊指導，“表情自然點，對，就這樣……”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攤位上，天麻和核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侯雙?？粗?*舉著手機的樣子，忽然覺得，這趟回鄉(xiāng)的路，好像比他想象的熱鬧多了——有李梅遞來的信任，有陌生顧客的支持，還有突然出現(xiàn)的老同學。

收攤時，侯雙保數(shù)了數(shù)錢，今天一共賣了西百二十三塊。

除去攤位費二十，本錢三百多，凈賺八十多。

他把利潤揣進貼身的口袋，感覺比在**拿幾千塊工資還踏實。

路過李梅說的那家賣錄音設備的店，他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櫥窗里的麥克風標價一千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八十塊，笑了笑——慢慢來，總會買得起的。

走到古城牌坊時，手機響了，是**發(fā)來的微信，附帶一個短視頻：畫面里他蹲在攤位后唱歌，**是水井和來往的游客，配文寫著“昭通遇故友，民謠歌手擺攤賣特產，這才是最接地氣的鄉(xiāng)愁”。

下面己經有了幾個贊，還有人評論：“這歌挺好聽，核桃在哪買？”

侯雙保盯著那條評論，站在晚風中，忽然覺得肩上的蛇皮袋沒那么沉了。

他掏出手機，給**回了條微信：“謝了兄弟，回頭請你吃昭通小肉串?！?br>
然后他點開通訊錄，找到“媽”的頭像，發(fā)了條消息：“媽，我今天賣了西百多，晚上回去給你和爸帶點肉串?！?br>
沒等多久，母親回了個笑臉，后面跟著三個字：“媽等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