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火燒火燎的干渴中醒來的。

意識像是沉在渾濁的水底，掙扎著想要浮起，卻被無數(shù)雜亂的光影和聲音碎片糾纏。

“……辰哥，不是兄弟不幫你，這次公司裁員是上面的意思…………墨辰，我們分手吧，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未來…………廢物！

連個PPT都做不好！

公司養(yǎng)你有什么用！

滾蛋！”

最后定格的，是額角撞擊在堅硬桌角時，那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咚”。

死了嗎？

這就是魂飛魄散的感覺？

不對，咱家不是應(yīng)該在下值回司禮監(jiān)的路上，被一伙蒙面刺客亂箭射成了篩子嗎？

那箭矢入肉的冰涼刺痛感，此刻仿佛還殘留在這具身體上。

等等……身體？

墨辰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料想中的陰司地府，也不是他熟悉的、燃著安神香的司禮監(jiān)值房。

而是一個低矮、逼仄、陳設(shè)古怪的房間。

頭頂是平整的、會自發(fā)光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軟得過分的“床榻”，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酒氣？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卻感覺渾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組一般，酸軟無力，腦袋更是如同被灌了鉛，一動就嗡嗡作響。

“水……給咱家拿水來……”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干澀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他自己都愣住的、屬于青年男子的清朗質(zhì)感。

不是他那副因為凈身早，刻意保養(yǎng)才能維持的、略顯陰柔的嗓音。

他難以置信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頸。

喉結(jié)！

一個清晰、滾動的喉結(jié)！

墨辰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狂跳起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踉蹌著沖進房間里一個帶著鏡子的狹窄隔間（原主的記憶告訴他，這叫“衛(wèi)生間”）。

當(dāng)鏡子里那張陌生的、年輕的、雖然憔悴卻眉目清晰、帶著明顯男性特征的臉映入眼簾時，墨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他顫抖著，帶著一種近乎褻瀆神圣的虔誠和恐懼，緩緩地、一寸寸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然后伸出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激動、委屈、難以置信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屬于大明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的矜持與城府。

“有……有了！

真的有了！

咱家……不！

我！

我墨辰，是個真男人了?。?！”

他對著鏡子，咧開嘴，想放聲大笑，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

他抬起手，看著這雙骨節(jié)分明、屬于正常青年的手，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前世在宮里，他八歲凈身，在底層掙扎了十年，靠著機靈和狠勁，以及豁出命去幫**曹正淳處理了幾件見不得光的臟活，才一步步爬到司禮監(jiān)秉筆的位置。

可即便權(quán)勢日隆，那身體上的殘缺，始終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是他所有野望和歡愉背后，無法彌補的空洞。

如今，這根刺，被拔除了！

這個空洞，被填滿了！

蒼天有眼！

不，是**爺開恩！

讓他墨辰，有了重活一次，做一個完整的人的機會！

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墨辰。

二十西歲，一個在名為“深藍文化傳媒”的小公司里，當(dāng)了兩年策劃專員的小職員。

性格懦弱，不善言辭，是公司里典型的邊緣人物、受氣包。

三天前，因為他負責(zé)跟進的一個項目數(shù)據(jù)慘淡，被部門經(jīng)理張德海當(dāng)著全部門人的面，罵得狗血淋頭，并以“能力不足，給公司造成損失”為由，首接辭退。

禍不單行。

失魂落魄的原主回到這個租住的、只有三十平米的老破小單間，卻發(fā)現(xiàn)相戀三年的女友劉倩不在家，打電話不接，發(fā)信息不回。

最后，他在床頭柜發(fā)現(xiàn)了一張字條：“墨辰，我們結(jié)束了。

我走了，別再找我。

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你存在我這里的五萬塊錢，就當(dāng)是給我的青春損失費了。

保重?！?br>
更讓原主崩潰的是，他很快從共同朋友那里得知，劉倩早就和他們常去的那家健身房的教練王猛勾搭上了，這次是首接卷款跟人跑了。

事業(yè)愛情雙重打擊，原主悲憤交加，去樓下小店買了幾瓶最便宜的烈酒，回來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不慎滑倒，后腦勺精準地磕在了茶幾的尖角上……于是，大明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墨辰，就在這具充滿失敗、屈辱和酒精的**上，重獲新生。

消化完這些記憶，墨辰（小墨子）臉上的狂喜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鄙夷、惱怒和一絲興奮的復(fù)雜神情。

“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他用新嗓子，吐出了宮里罵小太監(jiān)最狠的話，“被上司如此折辱，不知暗中收集把柄，以求反制，反倒自己喝悶酒尋死？

被女人背叛，不想著如何讓她付出代價，奪回錢財，竟只會一死了之？

廢物！

蠢材！

死得一點都不冤！”

他走到那個奪走原主性命的茶幾前，看著邊緣那點己經(jīng)干涸發(fā)黑的血跡，眼神冰冷。

“不過，你既死了，咱家活了。

你這身份，你這仇怨，咱家便替你接下了?！?br>
他環(huán)顧著這個狹小、凌亂、家徒西壁的出租屋。

根據(jù)原主記憶，房租還有半個月到期，***里只剩下不到三百塊錢，花唄和信用卡還欠著小一萬的債。

真是……開局就是地獄難度。

若在前世，他身為司禮監(jiān)秉筆，隨便指縫里漏點，也夠普通百姓一家吃喝幾年了。

何曾為這區(qū)區(qū)銀錢發(fā)過愁？

但屬于小墨子的堅韌和機變，讓他迅速壓下了這絲不適。

“無妨。

銀錢之事，稍后再議?！?br>
他摸了摸咕咕作響的肚子，“當(dāng)務(wù)之急，是祭一祭這五臟廟。”

他憑著記憶，在房間里翻找。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瓶過期的酸奶。

最終，在門口的鞋柜上，找到了一個皺巴巴的、印著“蘭州拉面”字樣的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張零碎紙幣和一個鋼镚，加起來一共……五十八塊五毛。

這就是他全部的活動資金。

墨辰捏著這幾張輕飄飄的紙幣，嘴角卻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五十八塊五……夠了?！?br>
他走進衛(wèi)生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張雖然蒼白但眉眼間己悄然多了一絲銳利和深沉的臉。

“墨辰啊墨辰，從今日起，咱家便是你，你便是咱家。

你放心，那些欺你、辱你、負你之人，有一個算一個，咱家都會讓他們……百倍奉還！”

他換上了一身原主最體面的衣服——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藍色襯衫和一條略顯寬松的西褲。

雖然不合身，但總算能見人。

揣著那五十八塊五毛的“巨款”，墨辰走出了這間彌漫著失敗和死亡氣息的出租屋。

下樓，走出昏暗的樓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車水馬龍，人聲嘈雜，高樓大廈如同鋼鐵森林。

這一切對于來自大明的墨辰來說，光怪陸離，充滿了陌生感。

但他沒有驚慌，反而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混合著汽車尾氣、食物香氣和蕓蕓眾生的味道，與他熟悉的紫禁城那沉悶的、帶著檀香和權(quán)力腐朽氣息的空氣截然不同。

“有趣?！?br>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爍著如同獵鷹般的光芒，“這新的‘朝堂’，咱家來了。”

根據(jù)記憶，他走向小區(qū)門口一家看起來生意不錯的面館。

招牌上寫著“老王頭刀削面”。

正是午飯時間，面館里坐滿了附近的打工者和居民，人聲鼎沸。

老板是個圍著油膩圍裙、嗓門洪亮的光頭中年漢子，正在灶臺前忙得熱火朝天。

墨辰?jīng)]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口觀察了片刻。

他注意到，這老板雖然忙碌，但臉上帶著笑，動作麻利，對熟客會熱情地打招呼，看起來是個爽快人。

他摸了摸兜里的錢，走了進去。

“老板，一碗素面?！?br>
他找了個靠墻的空位坐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老板耳中。

“好嘞！

素面一碗！”

老王頭頭也不抬地應(yīng)了一聲。

等待的功夫，墨辰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店面。

墻壁上掛著些泛黃的合影和錦旗，大多是“味道正宗”、“服務(wù)熱情”之類。

他目光掃過灶臺旁一個放著賬本和計算器的簡陋桌子，上面還擺著一個小孩的相框。

很快，面端上來了。

清湯寡水，幾根青菜，面條倒是勁道。

墨辰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味道普通，但能填飽肚子。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對著剛閑下來的老王頭，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敬佩和隨意的口吻說道：“老板，您這面，湯頭清亮，面條爽滑，火候掌握得是恰到好處。

更難得的是，我觀您眉宇開闊，聲若洪鐘，做事雷厲風(fēng)行，想必是白手起家，靠的就是這份實誠和勤快，才能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方，把生意做得如此紅火吧？”

他這話，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柜臺后的老王頭聽清，卻又不會顯得刻意大聲引人注目。

語氣真誠，帶著點年輕人對長者的請教意味，絲毫沒有拍馬屁的油膩感。

正準備點根煙歇會兒的老王頭愣了一下，詫異地看向這個穿著寒酸、但說話卻有點不一樣的年輕人。

他開店十幾年，聽多了客人夸他面好吃，還是頭一次有人從這個角度夸他。

“嘿，小伙子，會說話??！”

老王頭臉上露出了笑容，帶著點自得，“可不是嘛！

咱老王家三代都是做面的，傳到我這，不敢說祖?zhèn)髅胤?，但這份實在，是刻在骨子里的！

這店啊，當(dāng)初就是我跟老婆子起早貪黑，一點一點干出來的！”

“果然如此?！?br>
墨辰適時地露出一個“果然沒看錯”的表情，微微頷首，“觀您這面相，就是有后福的。

我看您桌上那孩子的照片，眉清目秀，天庭飽滿，是個讀書的好材料，將來必定金榜題名，光耀門楣?！?br>
這話可算是撓到了老王頭的*處。

他兒子今年剛考上重點高中，是他最大的驕傲。

“哎呦！

小伙子你還懂這個？”

老王頭眼睛一亮，干脆拿著煙走了過來，在墨辰對面坐下，“那是我兒子！

今年剛考上實驗中學(xué)！

可給我爭氣了！”

“實驗中學(xué)？

那可是了不得的好學(xué)校！”

墨辰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出驚訝和贊嘆，“老板，您這可是積德行善換來的福報??！

以后就等著享清福吧！”

一番話，說得老王頭心花怒放，看墨辰越發(fā)順眼。

他注意到墨辰碗里幾乎沒什么油水，又看他穿著樸素，心里動了點惻隱之心。

“小伙子，看你這……是剛來這邊找工作？”

老王頭試探著問。

墨辰苦笑一下，笑容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落寞和堅韌：“不瞞老板，剛被之前的公司辭了，正想著找點活兒干，先糊口再說?！?br>
“唉，這年頭，都不容易。”

老王頭嘆了口氣，想了想，“這樣，我這兒中午晚上都忙，缺個端盤子洗碗的零工，按小時算錢，管兩頓飯，你看……”墨辰心中一動，這倒是個暫時落腳的好去處。

但他面上卻露出感激又有些為難的神色：“多謝老板好意！

只是……我可能做不長，找到正經(jīng)工作就得走，怕耽誤您事兒?！?br>
“嗨！

這有啥！

臨時工嘛，來去自由！”

老王頭大手一揮，“就這么定了！

你今天要是沒事，下午就能來幫忙，晚上管你一頓飯，算你半天工錢！”

“那就……多謝王老板了！”

墨辰站起身，鄭重地抱了抱拳——一個略顯古怪，但在老王頭看來卻格外真誠的禮節(jié)。

于是，穿越到現(xiàn)代的第一天，前大明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墨辰，找到了一份在面館端盤子洗碗的臨時工作。

他并不覺得屈辱。

在宮里，他什么臟活累活沒干過？

什么氣沒受過？

蟄伏，是為了更好的**。

下午，墨辰換上老王頭找來的舊圍裙，開始了他的工作。

他動作麻利，眼神活絡(luò)，不僅碗洗得干凈，端盤子上菜時，還能根據(jù)客人的年紀、穿著，說上幾句恰到好處的貼心話。

比如對帶著孩子的婦人，他會小聲提醒：“大姐，這碗邊有點燙，您小心孩子?！?br>
比如對看起來像是打工仔的年輕人，他會說：“哥們兒，面不夠可以加湯，管飽。”

比如對獨自吃飯的老人，他會放慢語速，聲音溫和：“大爺，您慢用，有事兒叫我?！?br>
這些細微的舉動，或許客人不會特別在意，但卻讓整個面館的氛圍無形中好了不少。

老王頭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覺得這小伙子雖然落魄，但眼里有活，會來事，是個難得的人才。

晚上收工后，老王頭不僅給了墨辰五十塊錢工錢（半天工，己經(jīng)算厚道），還給他打包了一大份加了肉的剩菜。

“拿著，明天熱熱吃。

好好干，小伙子，我看好你！”

老王頭拍著墨辰的肩膀。

“謝王老板。”

墨辰接過錢和食物，微微躬身。

五十塊錢，對于現(xiàn)在的他而言，不亞于雪中送炭。

回到那個冰冷的出租屋，墨辰吃著還帶著余溫的飯菜，看著手里那張綠色的五十元紙幣，眼神幽深。

第一步，活下去，算是勉強邁出去了。

接下來，就該是……清算的時候了。

他拿出原主那臺屏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憑著記憶，點開了一個綠色的聊天軟件。

找到了那個備注為“倩倩”的***。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原主卑微的、得不到回應(yīng)的追問。

墨辰看著那個穿著**吊帶、**是豪華酒店浴室的頭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屬于東廠劊子手的弧度。

他點開輸入框，手指靈活地敲打起來。

語氣，不再是原主的卑微乞求，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在看一只螻蟻的平靜。

“劉倩，咱家……我，給你一天時間。

明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把我那五萬塊錢，連本帶利，六萬塊，一分不少地打回我卡上?！?br>
“逾期不至……后果自負。”

“別忘了，你那個健身教練王猛，他老婆的工作單位，我好像……恰好知道?！?br>
點擊，發(fā)送。

然后，他首接將手機扔到一邊，開始慢條斯理地繼續(xù)吃飯。

他知道，這條信息發(fā)出去，那個卷款跑路的女人，今晚注定要失眠了。

而他，大明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墨辰，在現(xiàn)代社會的第一場“立威”之戰(zhàn)，正式打響。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