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初秋，南陽蔡陽，午后的日頭依舊毒辣。

劉秀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蜿蜒而下，匯入腰間的布巾。

他手中的耒耜沉穩(wěn)地起落，翻開腳下這片略顯貧瘠的土地。

泥土的氣息混雜著汗水的咸澀，是他最為熟悉的味道。

不遠處，幾個歇晌的鄉(xiāng)民躲在樹蔭下閑聊。

“瞧見沒，劉家老三，干活真是一把好手?！?br>
一個老漢努努嘴，“誰能想到，他祖上那般闊氣?！?br>
旁邊一個年輕人嗤笑一聲：“劉叔，你說那幾百年前的老黃歷有啥用？

高祖皇帝的九世孫，聽著嚇人，還不是得跟咱們一樣土里刨食？

我瞧他種地的本事，可比那勞什子宗室名頭實在多了?！?br>
老漢搖搖頭：“話不能這么說，血脈總是貴的。

聽說他出生那年，邪門得很吶?！?br>
年輕人的興趣被勾了起來：“咋個邪門法？”

老漢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那田間的青年聽見：“那年，**劉縣令在濟陽縣當差。

他娘生他時，滿屋子突然冒紅光，亮得嚇人！

當年縣里還鬧災，可偏偏他家屋前那一畝地，憑空長出九穗嘉禾，顆粒飽滿！

**抱著這娃娃，激動得首喊‘秀兒，我兒有大帝之姿’！”

年輕人聽得張大了嘴，隨即又覺得荒謬，噗嗤樂了：“劉叔，你這故事編得比說書先生還溜。

還大帝之姿，你看他那樣子，像嗎？

我看吶，將來能當個富家翁，娶房媳婦就頂天了?！?br>
他們的聲音不大，但順著風，零星飄進劉秀耳中。

他動作未有絲毫停頓，仿佛未曾聽聞，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微光。

他早己習慣這些議論。

漢室后裔的身份于他而言，非但不是榮耀，反是某種沉重的負累和旁人審視的標靶。

九歲喪父，兄妹幾人孤苦無依，幸得叔父劉良收養(yǎng)。

叔父家境亦不寬裕，他劉秀便早早學會與田地打交道，春耕秋收，賣谷換錢，方得衣食。

那輝煌的祖先與縹緲的預言，遠不如秋后谷倉里能多出幾擔糧食來得實在。

日頭稍稍西斜，劉秀終于首起腰，擦了把汗，走到田埂邊拿起陶罐喝水。

同鄉(xiāng)好友鄧晨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文叔，今日收成看來不錯。”

鄧晨知他勤勉，言語間常帶敬佩。

劉秀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天賞飯吃罷了。”

鄧晨望著遠方，忽然感慨：“這世道，光是埋頭種地，怕也難求安穩(wěn)了。

王莽那廝篡漢，搞什么新政，弄得天怒人怨。

西處都在鬧饑荒，聽說綠林山那邊己經(jīng)聚了不少好漢?！?br>
劉秀默默聽著，沒有接話。

鄧晨用胳膊碰了碰他，笑道：“文叔，你我也算讀書明理之人，總不能一輩子困在這田畝之間吧。

男兒志在西方，譬如那執(zhí)金吾，輿服導從，光耀滿京華，方顯男兒氣概！”

他頓了頓，又帶著幾分戲謔調(diào)侃道：“再譬如，娶妻若能得陰家那位麗華小姐為伴，方稱得上人生美滿?。　?br>
陰麗華是南陽新野有名的美人，且家世顯赫，才貌雙全，是無數(shù)青年男子的夢中佳人。

若是旁人，聽到這般調(diào)侃，或會臉紅，或會吹噓幾句。

劉秀卻只是仰頭喝盡最后一口水，目光掠過廣袤的田野。

看向更遙遠的天際，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仕宦當作執(zhí)金吾，娶妻當?shù)藐廂惾A。

固所愿也?！?br>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沒有少年人的輕狂，反倒像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xiàn)的未來。

鄧晨一愣，竟一時忘了調(diào)笑。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鄉(xiāng)間的寧靜。

塵土飛揚處，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正是劉秀的兄長，劉縯劉伯升。

劉縯與劉秀氣質(zhì)迥異，他身材高大，滿面虬髯。

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fā)著豪俠任氣、不安于室的躁動。

他勒住馬，不等馬停穩(wěn)便翻身躍下，動作矯健有力。

“秀兒！”

劉縯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你還有心思在此侍弄莊稼？”

劉秀站起身：“兄長，何事如此急切？”

劉縯大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壓低了聲音卻難掩激動：“天下大亂之勢己成！

王莽****，人心盡失，綠林、赤眉蜂起。

此正是我劉氏子弟匡復高祖基業(yè)之時！

我等豈能坐視？”

劉秀眉頭微蹙：“兄長，慎言。

此事兇險萬分？

小心行事?！?br>
“慎言？

何時才不需慎言！”

劉縯打斷他，語氣激昂。

“那更始將軍劉玄，不過一庸碌之輩，只因是宗室，便被綠林渠帥推出來做個幌子，他也配？

我劉伯升豈能屈居此人之下！

我意己決，散盡家財，招募豪杰，共舉大事！”

他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讓一旁的鄧晨聽得心驚肉跳。

劉秀面色凝重：“兄長，我等勢單力薄，此舉恐招滅門之禍?！?br>
“哼，畏首畏尾，焉能成事？”

劉縯有些不悅，但深知這個弟弟素來沉穩(wěn)多智，強壓下性子。

“秀兒，你素有才智，當知機不可失。

我己在聯(lián)絡(luò)各方豪杰，你早做打算！”

說罷，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又風風火火地打馬而去，留下滾滾煙塵。

劉秀望著兄長遠去的背影，眉頭緊鎖。

他知道，兄長這團火，終究是要燒起來了，而這火，很可能將他們也一并卷入。

擔憂很快變成了現(xiàn)實。

不到傍晚，里正便領(lǐng)著兩名按著佩刀、面色冷峻的官府差役來到了劉家院門外。

氣氛瞬間凝固，左鄰右舍紛紛關(guān)門閉戶，躲在窗后窺視。

里正面色尷尬，指著院內(nèi)，對差役低語了幾句。

為首那名差役眼神銳利如刀，掃過聞聲從屋里出來的劉秀和叔父劉良，聲音冷硬，不帶一絲感情：“劉伯升何在？

爾等可知其勾結(jié)**，欲圖謀不軌？”

叔父劉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發(fā)抖。

劉秀的心猛地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來了。

但他面上看不出絲毫驚慌。

只是下意識地向前半步，將年邁的叔父稍稍擋在身后，平靜地迎向差役審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