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一九三七年，七月流火。

太行山深處的日頭毒辣得像要生吞活剝了這片連綿不絕的青色山脈。

林間知了的嘶鳴己經(jīng)沒了力氣，變成了有氣無力的干嚎。

“噓——”一個低沉、沙啞，飽含歲月風霜的嗓音，在寂靜的山林里突兀地響起，卻又瞬間被周圍的暑氣吞沒，仿佛只是風吹過樹葉的錯覺。

林嘯風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頓，像一截被釘住的木樁，瞬間停下了所有動作。

他額角的汗珠順著黝黑精瘦的臉頰滑落，滴在滾燙的巖石上，“滋”一聲，迅速蒸發(fā)。

他才二十二歲，但那雙眼睛，己經(jīng)銳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更像山巔上盤旋許久，耐心等待獵物的鷹隼。

在他前方三步遠，一個同樣精壯，但背影更顯寬厚的中年男人半蹲在灌木叢后，紋絲不動。

林大山。

這片山林遠近聞名的老獵手，林嘯風的父親。

林大山?jīng)]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朝前輕輕壓了壓。

林嘯風立刻會意。

有三頭獵物，而且很近。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山林間特有的、混雜著松針腐葉和濕熱土腥氣的味道壓入肺底。

他強迫自己忘記酷熱，忘記干渴，忘記身上被蚊蟲叮咬的奇*。

**常說，進了山，獵人就不再是人，得變成山的一部分。

變成石頭，變成樹樁，變成一陣沒有氣息的風。

林嘯風緩緩放低重心，將背上那桿比他還高出半頭的漢陽造**輕輕取下，抱在懷里。

槍身己經(jīng)被父子兩代人的手掌磨得油光锃亮，冰涼的觸感讓林嘯風煩躁的心緒平復了半分。

**的耳朵又動了動。

林大山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撥開眼前的枝葉。

林嘯風的視線順著父親的目光投過去。

百米開外，一片稀疏的林地中，三只壯碩的野豬正在拱著地上的樹根。

看樣子是一家三口，兩頭大的，一頭半大的。

林嘯風的眼睛亮了。

這幾日山下風聲緊，縣城里兵荒馬亂的傳聞一陣接一陣，人心惶惶，連帶著山貨的價錢都跌了。

但豬肉是硬通貨，這一家三口要是全拿下，足夠換回半年的鹽巴和洋火，還能給妹妹曉月扯幾尺新布。

他下意識地抬起了槍口，冰冷的準星開始尋找那頭最***的脖頸。

“啪?！?br>
一聲輕響。

不是槍聲，是林大山用石子在他槍托上敲了一下。

林嘯風一激靈，差點跳起來。

他猛地轉頭，看向父親。

林大山依舊沒看他，眼神冷得像冬月的冰凌。

他只是用嘴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風?！?br>
林嘯風心里咯噔一下。

他這才感覺到，一陣微風正從他的后頸吹向野豬的方向。

他身上的汗味、**味，都會順著這股風，鉆進那三頭**的鼻孔里。

“**就是**，可鼻子比人靈一百倍?！?br>
林大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你這點殺氣，隔著二里地它們都能聞見。

心不靜，槍就拿不穩(wěn)?！?br>
林嘯風的臉瞬間漲紅了。

他不是第一次犯這種錯誤，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心里總像是長了草，毛毛躁躁的。

“爹，我……別出聲?！?br>
林大山打斷他，“憋著。

等風轉?！?br>
林嘯風咬住嘴唇，重新伏低身體。

這是獵人的第一課，也是最難的一課：等待。

等待風向，等待時機，等待獵物最松懈的那一秒。

林大山常掛在嘴邊的“三心法則”，此時在林嘯風腦中回蕩。

靜心。

“心不靜，風吹草動都是雷。

你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還想聽見獵物的呼吸？”

林嘯風閉上眼，開始調(diào)整呼吸。

一呼……一吸……山林仿佛活了過來。

他聽到了。

風穿過松針的“沙沙”聲，知了有氣無力的嘶鳴，遠處山澗的流水聲，甚至……那三頭野豬咀嚼樹根時發(fā)出的“咔嚓”聲，和公豬喉嚨里防備的“咕?！甭暋?br>
他的心跳慢了下來，和這片山林的脈搏漸漸合一。

汗水不再是滾燙的，而是帶著一絲清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袋煙的功夫，也許是一個時辰。

后頸的微風停了。

一片樹葉打著旋兒，從他面前飄落，落向他右側。

風轉了！

林嘯風猛地睜開眼。

林大山的手掌無聲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像鐵鉗一樣有力。

“穩(wěn)心?！?br>
林大山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嘯風點頭。

他緩緩舉起漢陽造，槍托抵住肩窩。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的顫抖。

準星、缺口、目標。

三點一線。

他的眼睛里沒有了野豬，沒有了樹林，只剩下那頭公豬耳朵后面一指寬的致命區(qū)域。

“記住，嘯風。”

林大山的聲音仿佛來自天邊，“槍是穩(wěn)了，可心呢？

你是不是在想，這一槍打中了，能換多少鹽巴？

能給**扯什么顏色的花布？”

林嘯風的心又是一跳。

“你爹我打了一輩子獵，可早年也跟你一樣。

心不穩(wěn)，打出去的**就是飄的。

你瞄準的是它的頭，**可能就擦著它的**過去了?！?br>
“你得穩(wěn)住。

穩(wěn)住心，就當眼前沒有獵物，你只是在練槍。

把開槍，變成跟你呼吸、眨眼一樣自然的事。”

林嘯風再次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清空了腦子里的鹽巴、洋火和花布。

穩(wěn)心。

他做到了。

他的手穩(wěn)如磐石，準星牢牢地釘在了目標身上。

“好?！?br>
林大山的手松開了。

“爹，我……”林嘯風剛想說他準備好了。

“別急?！?br>
林大山道，“還有最后一樣?！?br>
林嘯風一愣。

“決心?！?br>
林大山看著那頭公豬，“你看它。

它也在看咱們?！?br>
林嘯風順著看去，果然，那頭公豬停止了拱地，兩只小眼睛正警惕地掃視著西周。

“它聞到危險了。

它在想，是跑，還是沖過來。

野豬這**，性子烈，十有八九是要沖過來?！?br>
“獵人最怕什么？”

林大山問。

“怕打不中？”

“錯?！?br>
林大山搖頭，“是怕猶豫。

看準了，就別猶豫。

獵人一猶豫，就給了獵物機會，也給了自己危險。”

林大山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絲鋼鐵般的冰冷：“你這一槍出去，就必須分生死。

不是它死，就是你空手而歸，甚至被它頂個對穿。

沒有第二次機會?！?br>
“這就是決心?！?br>
靜心，穩(wěn)心，決心。

林嘯風抬起頭，山風吹動他的額發(fā)，露出了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他不再看父親，視線重新回到了準星上。

“爹，我懂了?！?br>
“嗯?！?br>
林大山退后一步，把這片天地，把這次獵殺，完全交給了他的兒子。

林嘯風的手指，輕輕搭上了冰冷的扳機。

就是現(xiàn)在！

那頭公豬似乎下定了決心，猛地一抬頭，正要發(fā)出咆哮。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撕裂了太行山午后的寧靜。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砰！

砰！”

林嘯風沒有絲毫停頓，拉動槍栓，退殼，上膛，瞄準，擊發(fā)。

動作一氣呵氣，快如閃電。

第一槍，打的是那頭最大的公豬。

**精準地從它耳后鉆入，巨大的沖擊力讓它龐大的身軀跳了起來，隨即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第二槍，是那頭稍小的母豬。

它被槍聲驚嚇，正要調(diào)頭鉆進灌木叢。

林嘯風的**追上了它，擊中了它的后腿。

第三槍，那頭半大的小豬崽子，己經(jīng)跑出了二十多米。

林嘯風的槍口微微上抬，預判了它的軌跡。

“砰！”

小豬崽子一個跟頭栽倒在地。

林嘯風保持著射擊的姿勢，許久，才緩緩放下槍口，一股硝煙的嗆鼻味道鉆入鼻孔。

“爹。”

他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fā)干。

林大山從他身后走出來，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先是走到那頭公豬面前，踢了踢它僵硬的腿，又看了看傷口。

“嗯，一槍斃命，沒糟踐肉。”

他又走到母豬那里，母豬還沒死透，正哼哼著。

林大山拔出腰間的獵刀，干凈利落，一刀了結了它的痛苦。

“這槍偏了半寸?！?br>
林大山站起身，擦了擦刀上的血，“你要是打它脖子，它跑都跑不了?！?br>
林嘯風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它跑得太快了。”

“獵物不會等你準備好了再跑?！?br>
林大山走到那頭小豬崽子前，皺了皺眉。

林嘯風的心提了起來。

只見林大山蹲下身，摸了摸小豬的傷口，又看了看地上的彈道。

“嘯風。”

“哎，爹！”

“你這第三槍，”林大山站起身，臉上露出了一個難得的，堪稱燦爛的笑容，“打得比我準！”

林嘯風愣住了。

“你算準了它要跳，槍口抬高了三寸，對不對？”

林大山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拍得林嘯風一個趔趄，“好小子！

你出師了！”

得到父親的夸獎，比打中三頭野豬還讓林嘯風高興。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爹，你教的‘三心法則’好使！”

“哈哈，好使就行！”

林大山今天的心情顯然極好，“走，收整收整，回家！

**看到這三頭**，今晚準給我們爺倆烙白面餅吃！”

“哎！”

……夕陽西下，晚霞將半邊天燒得通紅。

太行山的山道上，兩個身影，一前一后，正并肩而行。

林大山在前面，扛著那頭最大的公豬。

他步伐穩(wěn)健，仿佛肩上扛的不是一百多斤的野豬，而是一捆棉花。

林嘯風跟在后面，也扛著兩頭小的。

雖然有些吃力，但他把胸膛挺得筆首。

“爹，”林嘯風忍不住開口，“這‘三心法則’，是爺爺教你的嗎？”

“不是。”

林大山頭也不回，“你爺爺沒教我這個。

這是我自己琢磨的?！?br>
“琢磨的？”

“嗯。”

林大山的腳步頓了頓，似乎陷入了回憶，“那是爹像你這么大的時候。

那年冬天雪大，我一個人進山，想打只狐貍給**做個圍脖。

結果，狐貍沒打著，碰上了一頭熊**?！?br>
林嘯風的心提了起來。

熊**，那是山里的王，一巴掌能把人腦袋拍碎。

“那熊**剛睡醒，餓瘋了。

我爬到一棵樹上，它就在樹底下刨。

我當時就一桿鳥銃，打它身上跟撓**似的?！?br>
“那你咋辦的？”

“我慌了。

跟你今天一開始一樣，心毛了。

我一槍沒打中，反而把它惹急了，開始撞樹。”

“??？”

林嘯風聽得入了神，腳步都忘了挪。

“看你那慫樣?！?br>
林大山笑罵了一句，“我當時就想，完了，要折在這里了。

可我一摸懷里，摸到了**給我做的干糧，還是熱的?！?br>
“我就想，我不能死。

我死了，**咋辦？

當時還沒你呢?！?br>
“然后呢？”

“然后我心就靜下來了?！?br>
林大山的聲音變得悠遠，“我坐在樹上，它在樹下撞。

我也不開槍了，就這么跟它耗著。

它撞累了，就趴著歇會兒。

我渴了，就抓把雪吃?！?br>
“就這么耗著？”

“對，耗了足足一天一夜。

那**最后沒耐心了，它餓，它耗不起。

它走了?！?br>
林大山轉過頭，看著兒子，夕陽給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邊：“嘯風，從那以后我才明白。

獵人，獵的不僅是**，更是獵的自己那顆心?！?br>
“靜心，是讓你看清對手。

穩(wěn)心，是讓你看清自己。

決心，是讓你在看清了之后，敢下手。”

林嘯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傻小子?！?br>
林大山又笑罵了一句，“這‘三心’，是做人的道理。

不光是打獵，以后你遇到的任何難事，都得靠這三樣?！?br>
“爹，我記住了?！?br>
林嘯風重重地承諾。

“嗯，記住就好?！?br>
林大山嘆了口氣，“這山里的日子……不知道還能過多久?！?br>
“爹，你說啥呢?！?br>
林嘯風不解地問，“山里的日子，不就一首這么過？

打獵，換鹽，娶媳婦，生娃。

**林家，祖祖輩輩不都這么過來的？”

林大山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他只是抬頭看了看山外的天。

那里的天色，紅得有些不對勁，紅得像是被血浸透了。

“走吧。

天黑前必須下山。”

林大山重新扛起野豬，“回家。

**該等急了?！?br>
“好嘞！”

父子倆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很長，漸漸消失在山道的盡頭。

林嘯風不知道，父親那句無心的感嘆，會在一夜之間變成現(xiàn)實。

他更不知道，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和父親并肩狩獵，最后一次享受這山林間的寧靜。

這片養(yǎng)育了他二十二年的太行山，即將迎來一場血與火的洗禮。

而他，也將被迫用他學到的一切，去面對一場比獵殺熊**還要殘酷萬倍的……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