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著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下走。

晨霧還沒散盡，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帶著山林里特有的土腥氣和草木腐爛的味道。

這條路，跟師父進(jìn)山認(rèn)藥采氣的時候走過不少回，可獨自一人走，感覺全然不同。

兩旁的樹木影影綽綽，像是無數(shù)沉默的黑影杵在那兒，枝葉間漏下的天光也顯得吝嗇，明明己是清晨，林子里卻依舊昏暗。

師父的話還在耳朵邊回響。

“天黑后，有人喊你名字，千萬別回頭?！?br>
我下意識地緊了緊背包帶子，手心有點冒汗。

這至陰之體，就像個活靶子，白天還好，入了夜，或者在這種光線晦暗的地方，總感覺西周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窺伺。

不是具體的形狀，更像是一種無形的注視，黏糊糊，冷颼颼的。

不過十幾年跟著師父，也不是白學(xué)的。

我暗暗調(diào)整著呼吸，感受著體內(nèi)那點微薄得可憐，但確實存在的“氣”，讓它緩緩流轉(zhuǎn)，驅(qū)散那股子附骨之疽般的陰寒感。

師父說，這就好比在黑暗里點起一盞小油燈，光雖弱，卻能劃開一圈安全的地界，讓一些不成氣候的游魂野鬼不敢輕易靠近。

腳步不停，腦子也沒閑著。

師兄，趙乘風(fēng)。

這名字對我來說，陌生得很。

師父很少提起他，偶爾提及，也是語焉不詳，眼神里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復(fù)雜情緒，像是惋惜，又像是……無奈？

天分好，性子野，八年前下山，斷了音信。

半塊云紋玉佩，是唯一的線索。

還有那個地方——江源市，師范院校，404女生宿舍。

師父特意提了這么一嘴，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他老人家說話，向來惜字如金，每個字都有分量。

這404宿舍，恐怕不簡單。

師兄的失蹤，會和它有關(guān)嗎？

腦子里胡思亂想著，腳下的路卻漸漸開闊起來。

霧氣散了些，能看見遠(yuǎn)處山坳里升起的裊裊炊煙。

馬頭村快到了。

我沒有進(jìn)村。

陳老頭的土坯房還在村口，但我只是在遠(yuǎn)處望了一眼。

院門緊閉，門前冷清。

老頭走了也有幾年了，是我和師父親手送的他。

他臨走前，拉著我的手，渾濁的老眼盯著我，嘴唇翕動，最后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是啊，小心。

這世道，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得小心。

繞過村子，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土路。

偶爾有拖拉機“突突”地開過，揚起一片塵土。

路上開始有了行人，挑著擔(dān)子的，騎著二八大杠的，看我的眼神都帶著點好奇。

我這身打扮，帆布包，舊衣褲，在這年頭不算太扎眼，但獨自一人步行，總歸引人注目。

走了大半天，日頭升到頭頂，曬得人發(fā)暈。

嗓子眼干得冒煙，掏出軍用水壺晃了晃，里面只剩個底兒。

得找地方補充點水，也打聽打聽路。

前面有個岔路口，旁邊歪歪扭扭立著個木牌子，寫著“前方柳河鎮(zhèn)”。

路邊有棵大槐樹，樹蔭底下擺著個簡陋的茶攤，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婆子坐在小馬扎上，守著個冒著熱氣的大茶壺和幾個粗瓷碗。

我走過去，“婆婆，討碗水喝?！?br>
老婆子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在我身上掃了掃，沒說話，拿起一個碗，從茶壺里倒了碗深褐色的茶水遞過來。

“謝謝?！?br>
我接過碗，茶水滾燙，帶著一股劣質(zhì)茶葉的澀味。

我也顧不得燙，吹著氣小口喝著。

“后生，打哪兒來?。俊?br>
老婆子開口了，聲音沙啞。

“山里?！?br>
我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

“看你這方向，是去縣城？”

“嗯，去江源市?！?br>
“江源啊，那可遠(yuǎn)著哩。”

老婆子搖搖頭，“得坐車。

前面鎮(zhèn)上有去縣城的班車，一天就一趟，下午兩點的，錯過了就得等明天嘍。”

我看了看日頭，估摸著時間差不多。

“謝謝婆婆指點?！?br>
喝完水，我把碗放回去，從口袋里摸出幾張毛票遞過去。

老婆子擺擺手，“一碗水，不值當(dāng)?！?br>
我也沒推辭，道了謝，正要走，那老婆子卻忽然又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后生，我看你……身上沾著點不干凈的東西，走路的時候，別靠水邊太近?！?br>
我心頭一跳，猛地看向她。

老婆子卻己經(jīng)垂下眼皮，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fēng)，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我的錯覺。

沾著不干凈的東西？

我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周身，除了那無處不在、屬于我自身體質(zhì)引來的陰寒注視，并沒有察覺到什么特別明顯的“附著物”。

是這老婆子看出了我的體質(zhì)，還是真的有什么我沒留意到的東西跟上了我？

“婆婆，您……”我想再問清楚點。

老婆子卻不再理我，自顧自地?fù)u著扇子。

我皺了皺眉，壓下心頭的疑慮，沖她點了點頭，轉(zhuǎn)身朝著柳河鎮(zhèn)的方向走去。

心里卻把這話記下了。

走江湖的，尤其是這種路邊擺攤的老人，有時候確實有些常人不及的敏銳，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到了柳河鎮(zhèn)，果然是個不大的地方，一條主街，兩旁是些供銷社、雜貨鋪之類的。

按著指點找到車站——其實就是路邊一塊空地上插了個牌子。

等了沒多久，一輛破舊得像是隨時會散架的長途班車晃晃悠悠地開了過來。

車?yán)飻D滿了人，混合著汗味、煙味、雞鴨鵝的味道，熏得人頭暈。

我擠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緊緊抱在懷里。

車子發(fā)動，顛簸著駛出小鎮(zhèn)，窗外的景色從農(nóng)田逐漸變成更廣闊的荒野。

我靠著車窗，閉上眼睛，試圖休息一會兒。

但腦子里卻靜不下來。

師兄趙乘風(fēng)……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天分好，性子野。

師父提起他時，那眼神……還有那個404宿舍。

女生宿舍……按理說，女子屬陰，集體居住的宿舍，人氣旺時還好，若是空了，或者出了什么變故，確實容易聚陰納穢。

師范院校，年輕女孩多，陽氣本就不如男子盛……正想著，車子猛地一個顛簸，把我從思緒中驚醒。

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外面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烏云壓頂，像是要下雨。

車子正沿著一條河流行駛，河水渾濁，泛著黃沫，流速頗急。

河水……我忽然想起那茶攤老婆子的話——“別靠水邊太近?！?br>
幾乎是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我感覺到一股極其細(xì)微，但異常清晰的陰冷氣息，順著車窗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鉆了進(jìn)來，纏繞在我的腳踝處。

那不是環(huán)境中彌漫的普通陰氣，而是帶著一股……水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怨念。

我低頭，不動聲色地看向腳邊。

什么都沒有。

但我能感覺到，那東西像是一根冰冷的、濕漉漉的水草，正試圖往上纏繞。

大意了！

一首警惕著那些游魂野鬼，卻沒料到會有這種借著水路跟上的“東西”。

是因為我這體質(zhì)，還是因為別的？

車?yán)锲渌怂坪鹾翢o所覺，依舊吵吵嚷嚷，或者昏昏欲睡。

我不能在車?yán)飫邮?，容易驚擾普通人，引起恐慌。

悄悄將手伸進(jìn)帆布包，摸到了一張普通的驅(qū)邪符。

指尖微動，體內(nèi)那點微弱的氣流轉(zhuǎn)，符紙在掌心無聲地變得溫?zé)帷?br>
我假裝調(diào)整坐姿，腳在地上輕輕一跺，握著符紙的手順勢在腳踝處拂過。

“嗤……”一聲極輕微的，仿佛冷水滴進(jìn)熱油鍋的聲音響起。

纏繞在腳踝的那股陰冷氣息猛地一縮，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退去，通過車窗縫隙消失不見。

只有一股更濃重的水腥味在空氣里殘留了一瞬，隨即被車?yán)锏母鞣N味道掩蓋。

我暗暗松了口氣，手心有點潮濕。

只是一道普通的驅(qū)邪符，甚至沒引動明火，就逼退了它，看來不是什么厲害角色。

可能是河里淹死的孤魂，恰好被我這體質(zhì)吸引，順路跟了一段。

但這也給我提了個醒。

下了山，踏入這紅塵俗世，危險并不只存在于荒山野嶺、古墓老宅。

任何看似平常的地方，都可能藏著不尋常的東西。

班車顛簸著，窗外的雨終于下了起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江源市，404宿舍。

我望著窗外流淌的雨水，心里那份不安，卻越發(fā)清晰起來。

師兄，你到底在哪里？

那間宿舍里，又藏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