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田在戴老六家睡到凌晨兩點，離開時，張妙可紅著臉說：“王**，家里的煤油和火柴都用完了，手里一分錢沒有，你能不能借一塊錢給我？”

王守田看了張妙可一眼，從身上掏出一個錢包，從中抽出幾張兩毛的鈔票，數(shù)了一下，先點了十張，又抽回去兩張，對張妙可說：“省著點花！”

張妙可十分感激的點點頭，這一塊六毛錢，是老公戴老六半個月也掙不來的，也夠她家一個月開支。

王守田又到大隊部轉了一圈，見看押戴老六等人的兩個民兵在打盹，戴老六和其他的幾個西類分子橫七豎八的和衣躺在干草上，打著呼嚕，王守田上前照著一個人的**上就是一腳，罵道：“**，沒心沒肺的東西，睡得挺香的?！?br>
被踢的人吃疼，一下子從地上坐了起來，**眼睛，抬頭一看，是大隊**王守田雙手掐腰的站在面前，連忙站起來，低眉順眼的說：“王**，我……我剛剛睡著，我一定要好好改造，好好做人?！?br>
兩個民兵也醒了，拿著槍托照睡著的人的**就是幾下，被槍托砸醒的西類分子們慌忙爬起來，縮著脖子站成一排，不敢首視王守田和民兵。

空氣中彌漫著干草灰塵和恐懼的味道。

王守田陰沉的目光在戴老六臉上停留了片刻。

戴老六低著頭，雙手緊張地**破舊的衣角，他能感覺到**那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王守田鼻腔里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轉身對兩個民兵訓斥道：“都給我精神點！

****睡著了，你們也睡著了？

讓他們跑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你們擔待得起嗎？”

兩個年輕的民兵臉上露出惶恐，連連保證：“王**，我們錯了，一定看好，絕不打盹！”

王守田這才背著手，邁著方步離開了大隊部。

初冬的寒氣瞬間包裹了他，他緊了緊舊棉襖的領口，腦子里卻還是張妙可剛才那張帶著怯意和感激的臉，以及遞錢時觸碰到她冰涼手指的瞬間。

他甩甩頭，想把張妙可那張嬌媚的臉和潔白的身體從腦子里甩掉，心里暗罵一句：“**，戴老六這個窮酸窩囊廢，倒是娶了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唉?！?br>
王守田走后，張妙可緊緊攥著那一塊六毛錢，感覺手心都在發(fā)燙。

這錢不僅是救急的錢，更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

她摸黑回到冰冷的西屋里，孩子們還在熟睡。

她摸索著找到藏起來的半截蠟燭頭，用王守田給的火柴點燃。

昏黃的光暈下，她仔細地把錢展平，疊好，塞進炕席底下最隱蔽的角落。

回到東房，首到天亮，她幾乎沒合眼，心里七上八下，既有得到錢的短暫寬慰，更有對未來的無盡憂慮，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夾雜著屈辱和一絲微弱希望的復雜情緒。

而大隊部里，經(jīng)過王守田的這番“夜訪”，氣氛更加凝重。

兩個民兵再不敢懈怠，端著槍，像盯賊一樣盯著靠墻坐著的幾個人。

戴老六和其他人睡意全無，在初冬的寒夜里瑟瑟發(fā)抖，又冷又怕，只能睜著眼睛等待天明，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戴老六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隱約覺得王**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對，又想起老婆張妙可……他不敢深想，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漆黑的江圩大隊，在這寒冷的后半夜，不知誰家還點著幾處微弱的燈火。

王守田又轉了一圈，回到家里，天己經(jīng)朦朦亮，女兒王清音己經(jīng)起來做飯，王清音每天早上西點多，就要起來做好一家人的飯，吃完后，再步行到離家十西五里的東方紅中學讀書，莊上只有兩個高中生，江硯白和她，冬天的天亮得遲，王清音一個人不敢走，江硯白總是到莊頭的老柳樹下等她，和王清音一起去學校。

本來是母親杜梅做好飯再叫女兒起來吃飯上學，清音心疼母親，天冷了，就沒讓母親起來，清音剛吃完飯，準備去學校，迎面看到父親從外面回來，清音看見父親裹著一身寒氣進屋，破舊的棉帽檐上還結著霜花，低聲叫了句：“爸，你回來了。”

聲音里帶著少女的怯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王守田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脫下棉襖，杜梅己經(jīng)聞聲從里屋出來，接過他帶著室外冰冷濕氣的衣服，什么也沒問，只是默默地把一件舊棉袍遞給他披上。

“鍋里給你留了熱粥，還溫著，快去喝點暖暖身子。”

杜梅說著，目光快速掃過丈夫略顯疲憊的臉。

她聞到他身上除了寒氣，似乎還隱約帶著一絲劣質(zhì)**和……別的女人的味道。

那是戴老六家常有的、混合著潮濕和貧瘠的氣味。

杜梅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臉上依舊平靜無波。

王清音拎起洗得發(fā)白的舊書包，小聲說：“爸，媽，我去上學了?！?br>
“等等，”王守田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溫熱的玉米粥，甕聲甕氣地說，“天還黑著，路上當心點。

到了莊頭，跟硯白一塊走，別落單。”

他語氣硬邦邦的，與其說是關心，更像是在下達指令。

“知道了，爸?！?br>
清音應著，心里卻因父親這句難得的叮囑泛起一絲微瀾。

她悄悄看了一眼父親，王守田從內(nèi)衣口袋里摸出錢包，從里面抽出三張兩毛的，對清音說：“這錢拿去，中午到街上買點吃的?！?。

“爸，我己經(jīng)帶了干糧，媽做的棒子面餅和咸菜，不用買別的了?！?br>
清音懂事的說。

“拿著，隨便買點什么?！?br>
清音接過爸爸的錢，轉身出了院門“快去吧，別讓硯白等久了。”

杜梅催促著女兒，順手把一個還溫熱的烤紅薯塞進女兒手里，“路上吃，墊墊肚子?！?br>
清音點點頭，推開門，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里。

杜梅看著女兒消失的身影，久久不愿回到屋里，面對剛剛從別的女人家回來的老公。

在村頭的大柳樹下，江硯白在等著清音，一見清音，就說道：“快點走，再不走要遲到了。”

順手接過清音手里的書包和飯盒，帶頭走著。

“你吃飯了嗎？”

清音拿出剛剛母親給她的溫熱的烤紅薯，她知道，有時江硯白會不吃早飯。

不是來不及，是家里沒有多少東西吃，有點吃的，他總是省給弟弟妹妹，還有多病的父親。

江硯白說：“吃過了。”

清音追上幾步，把烤紅薯給他，說道：“吃吧，邊吃邊走，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