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不平的林晚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把帆布包兜底一倒，“嘩啦”一聲，零碎東西攤滿床。

幾件打補丁的換洗衣服、一本紅寶書、一個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支快用完的牙膏、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幾兩糧票……寒酸得讓她心頭發(fā)緊。

這就是“林晚”的全部家當(dāng)。

她坐到床邊，閉上眼，開始瘋狂地檢索記憶。

不是“林晚”的記憶，而是屬于“林楓”的記憶寶庫。

關(guān)于“恢復(fù)高考”，關(guān)于“1977年”，關(guān)于這個時代的一切歷史碎片和信息。

印象逐漸清晰：1977年的高考，的確是歷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破格之舉，但“政審”依然存在，家庭出身依然是敏感問題。

然而，時代己經(jīng)變了，***分子被粉碎，堅冰正在融化。

**執(zhí)行層面，必然存在松動的空間和操作的余地。

風(fēng)險極高，但機遇更大。

總的來說：風(fēng)險五顆星，收益逆天改命。

結(jié)論只有一個：干！

現(xiàn)在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如何規(guī)避風(fēng)險，抓住機遇。

林晚睜開眼，目光落在床角那個舊木箱上。

她起身打開箱子，里面是幾件舊衣服，下面壓著幾本“林晚”高中時的課本和筆記。

紙張糙得像砂紙，字卻工工整整。

她拿起一本數(shù)學(xué)課本，飛快地翻動著。

里面的內(nèi)容在她看來，簡單得近乎可笑。

高中數(shù)學(xué)？

她可是常青藤名校的金融數(shù)學(xué)高材生。

物理、化學(xué)……大致瀏覽一遍，結(jié)論相同。

時代的局限使得知識深度有限。

真正的攔路虎是**——滿篇**和**，答題必須按既定格式。

語文倒是好辦，作文背幾篇范文就能套。

最大的變數(shù)，仍是報名表上那欄“家庭出身”。

爺爺當(dāng)過“資本家”，父親被下放紙盒廠，母親常年病號——黑五類標(biāo)簽閃閃發(fā)亮。

文件說“個人表現(xiàn)為主”，可解釋權(quán)在人家手里。

她需要信息。

需要了解清河縣具體負責(zé)此事的部門、人員，以及可能的“操作”空間。

她不能坐等，必須主動出擊。

屋里悶得像藥罐，低低的啜泣聲隔著門板往耳朵里鉆。

“都怪咱倆……成分不好，連累閨女…………孩子剛回來，身子還沒好利索，就想這些……”是林母的聲音，帶著哭腔。

“唉……我知道……可是……萬一呢？”

林父的聲音充滿焦慮，“要是因為咱們……耽誤了孩子……我……”后面的話語化為了沉重的嘆息。

“要不……你去問問……他？”

林母的聲音更低，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

林父的聲音陡然提高，又猛地壓下去，充滿了難堪和抗拒，“當(dāng)年……咱們家出事……他躲得最快……現(xiàn)在怎么有臉去求……可……可現(xiàn)在不一樣了……為了阿晚……你就低一次頭……不行嗎？”

林母近乎哀求。

他?是誰?不管他是誰。

一個能在關(guān)鍵時刻拋棄了林家的故交？

就算現(xiàn)在可能在某些崗位上，能說得上話？

也不見得他就能幫他們這個忙。

而且她不會要靠父親屈辱換來的希望。

靠別人低聲下氣？

不可能。

林晚猛地拉**門。

父母同時噤聲，像做錯事的孩子。

“爸，媽，我的事我自己辦?！?br>
“你自己？

你能有什么辦法？”

林父脫口而出，語氣里是不信和擔(dān)憂。

“總要先試試?！?br>
林晚沒有多解釋，“我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環(huán)境。

好久沒回來了?！?br>
林父想要跟著林晚出門，被林母拽?。骸白屗プ惨蛔舶?，總比咱倆低聲下氣強?！?br>
她需要實地勘察。

去縣革委會？

還是教育局？

總得有一個地方能貼出正式的通告，或者有工作人員可以咨詢。

她必須親眼看，親耳聽，評估第一手信息。

林母追上去，把藏在針線笸籮最底層的小布包掏出來——里頭是僅剩的一塊三毛八分錢，皺巴巴的毛票里還卷著一枚五分硬幣，她一股腦塞進林晚手里：“都拿著。”

她抬腳就往外走，順手把門帶上，隔絕了父母的愕然。

午后的小巷比上午更熱鬧。

幾個嬸子蹲在門檻上剝毛豆，見她出來，聲音陡然拔高：“喲，老林家的閨女回來了？

聽說插隊累出一身??？”

“成分不好，回來也難啊……”林晚腳步不停，只抬眼一掃，精準(zhǔn)鎖定巷口電線桿上新貼的一張黃紙：關(guān)于1977年高等學(xué)校招生報名工作的初步通知右下角蓋著“清河縣**委員會教育組”大紅章。

來了！

她快步上前，卻在距離公告三步遠的地方被一道人影擋住。

“林晚？”

街道居委會王愛華副主任，西十出頭，嗓音比廣播還亮，“病退知青要安心休養(yǎng)，亂跑什么？”

林晚余光掃過圍觀群眾，瞬間切換“無害乖巧”表情。

“王主任，我剛回來，想學(xué)習(xí)最新指示，怕跟不上形勢。”

王愛華冷哼：“你們家情況特殊，別添亂?！?br>
“正因為特殊，才更要主動靠攏組織?！?br>
林晚聲音軟，卻句句帶鉤子，“王主任，您看這條——”她指尖點向黃紙第三條：“‘重在個人表現(xiàn)’，是不是說家庭出身不再是唯一標(biāo)準(zhǔn)？”

王愛華被當(dāng)眾**，臉色微變，想含糊過去。

林晚不給她機會，繼續(xù)微笑：“您最懂**，要不給我解讀解讀？

免得我無知犯錯，連累街道評比先進?！?br>
一頂高帽+一個軟釘子，王主任騎虎難下。

圍觀嬸子們豎起耳朵。

王愛華只能硬撐：“咳……理論上可以報名，但政審環(huán)節(jié)很嚴(yán)，你爺爺那檔子事……謝謝主任！”

林晚立刻彎腰鞠了個90度躬，聲音清脆，“我這就回家寫思想?yún)R報，明天交到居委會，請組織考驗我！”

王愛華：？？？

她原本只想敲打，沒想到對方反手把“寫匯報”變成“街道必須接收”。

不收，就是打壓進步青年；收了，就得真給她報名。

林晚目的達成，轉(zhuǎn)身就走。

背后傳來嬸子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老林家丫頭，好像不一樣了……”她嘴角一翹，大步向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