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玉｜二爺唇角，破了塊皮------------------------------------------，面都沒露，當(dāng)真是半點面子不給?？伤纳矸菥烤垢撸笔共⒉桓以齑?。，夾雜著朔風(fēng)的呵斥、副使的不甘，半晌，漸漸遠了。朔風(fēng)在簾外低聲道：“二爺，副使看著沒死心，咱們得緊著些，以免夜長夢多?！保骸叭贇w京?！?，速度比方才快了數(shù)倍，車輪碾過崎嶇，顛簸得厲害。，被晃得身子一歪，差點撞了車壁。裴之同伸手攬住了她。恰在此時，馬車又是猛地一顛，兩人距離驟然拉近——他的唇無意中擦過了她的側(cè)臉。，觸感卻像火星，江抒像被毒蛇信燎到般，繃緊身體，極是驚恐。，淡淡道：“坐好?！?指尖殘留的細膩觸感卻讓他心頭微微一蕩，偏頭看向窗外，掩去了眸底異樣。她下意識的反應(yīng)無法作偽，簡直怕他像洪水猛獸。，終于在暮色四合時，停在了一座別苑門前。江抒腳剛沾地，便被眼前的景致驚得愣住了。，花木扶疏，曲水繞廊，竟與她當(dāng)年在書齋里隨手勾勒的畫中景致，別無二致。尤其庭院正中，那塊她當(dāng)年成名作中的“冠云”山石，俏生生立著，“透、露、瘦、皺”意境無一不符，竟是完美復(fù)刻了她畫中最得意的神來之筆。。“看呆了？”裴之同走到她身側(cè)，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塊石頭，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得，“這石頭，我讓人去江南尋的，世間僅三塊，這塊最合你畫里的意境。”，帶了點炫耀驕傲的意味?？稍诮懵爜?，卻也覺得背脊發(fā)涼——他這是到底惦記了她多久，連她早年畫的一塊石頭，都費盡心機尋來，早早點綴在困她的囚籠里。，當(dāng)年拍出了天價，從此京中權(quán)貴競相收藏“察言”的筆墨，她不露身份作畫，產(chǎn)出不多，有價無市。，如今就多落寞。曾經(jīng)容她揮毫潑墨的**，已燒成灰了。她攥緊披風(fēng)，煢煢而立。彼時只覺石有風(fēng)骨，如今倒像映著自己困于樊籠的模樣。，疼惜頓起。他上前一步，抬手替她摘去發(fā)絲上一片落葉。
江抒站在原地，心下茫然，像尊沒生氣的玉雕。
裴之同不由得嘆息：“罷了，你父母剛遭大難，爺也不逼你太緊，不急于一時。但小抒，過剛易折，你總得學(xué)著認命。爺日后自會給你名分，斷不會委屈了你。先在這別苑里好好養(yǎng)身子，適應(yīng)這兒的規(guī)矩。既是我裴二府里人，他日出門也是爺?shù)哪?，這京城畢竟是吃人的……總不費多大事，教你什么，聽學(xué)便是?！?br>“我不愿的，”江抒聽他安排得毫無轉(zhuǎn)圜余地，心中難過，字字灼心，“死也不愿?！?br>裴之同最聽不得她說個“死”字，想起她暗**藥、想自我了斷的事兒，火氣陡然竄起，當(dāng)即沉下臉斥道：“江抒，你這脾氣趁早給爺改了！還想著一死了之？江澈的女兒，該學(xué)江先生為忠骨證道的烈性，豈能受點激就輕生！你養(yǎng)父為寒門學(xué)子求情，雖遭御賜問斬，也是守風(fēng)骨、護道義，他是想讓更多人活下來，盼你承他們風(fēng)骨，可不是糟蹋自己性命！”
裴之同喉間發(fā)緊，一路積壓的情緒徹底爆發(fā)：“死，容易得很。但一味尋死覓活可不叫烈性！不珍惜性命，才是讓父母枉去了，枉費爺把你從死局里撈出來！”
他的話一針見血，直揭開最痛的傷疤。江抒攥緊拳，指甲嵌進掌心，淚水無聲滑落，砸在青石上。她本就家門驟變，精疲力盡，被這般不留情面地申斥，身子搖搖欲墜，掩面而泣。
一時激憤求死，她內(nèi)心深處，也愧悔辜負父母教導(dǎo)，可當(dāng)初裴之同給她的路又如何受得了？她個年輕**，被這般申斥，面兒上根本掛不住，悲從中來，越發(fā)傷心。
裴之同看著她這一副人都要碎了的模樣，又心疼，倒有些無可奈何。他也沒哄過女子，剛訓(xùn)斥完語氣還硬邦邦地：“不準哭了。你兄長流放路線，我已打點妥當(dāng)，乖乖聽話，日后才有見他的機會?！?br>他煞費苦心幫著打點了看守她養(yǎng)兄的人，護她家人，出口這時機態(tài)度，卻怎么聽都像是要用來拿捏她。
這話像根刺扎了江抒的心。她猛地抬頭，眼底還凝著淚，滿臉不可思議地瞪他：“你——竟如此卑劣！”
“怎么，”裴之同一挑眉，只覺得自己一片苦心被當(dāng)歹意，賭氣道:“對，爺卑劣，爺是偽君子，——爺還是個酷吏，你不服帖乖順，就誰都別想痛快！”
他眼見著她站都站不穩(wěn)，只道：“屋里歇著去，今兒爺不和你計較。什么時候你懂了事、想通了，修書給我?！?說著，伸手要去扶。
他的氣息突然籠罩過來，帶著淡淡的墨與冷檀味，迫人避無可避。江抒又氣、又急，也不躲了，狠狠咬在了他手腕上。
齒尖嵌入皮肉的痛感傳來，裴之同悶哼一聲，卻沒推開。他甚至能感覺到她咬得極重，有股子破釜沉舟的勁兒。
直到血腥味在舌尖散開，江抒才松了口，狠狠甩開他的手。
裴之同看著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齒痕，血色漸漸滲出來，襯得他的膚色愈發(fā)冷白。他勾起唇低笑，眸色里竟藏著幾分愉悅——這丫頭，總算有了點鮮活氣兒，不是一味地躲避消沉?？伤参?，她這是有多恨自己。
“牙口不錯?！彼﹃X痕，語氣里帶幾分戲謔，“就是野了點，半分規(guī)矩都沒有。——明兒跟教習(xí)姑姑，從頭好好學(xué)?！?br>他明知她不喜歡繁文縟節(jié)，江則把她養(yǎng)得閑云野鶴。他也喜歡她的自在出塵模樣，可就偏要說來氣她。
——她怎么連生氣的樣子都那么美，他以前也怎么都想不出，她那不食煙火的性子，會張口咬人。
他繞著她走，故意道:“裴府家規(guī)第一條——晨昏定省，不得有誤；第二條，言行舉止，不得逾矩；第三條，衣飾妝容，需合時宜；**條，見尊垂眸，不得直視；第五條，與人對答，柔聲細語，不得高聲……”
江抒氣得直堵耳朵，被他硬生生捉了手，摘下：“你看，如我這般背得滾瓜爛熟，不也沒耽誤成個你眼中的**浪蕩子？京城迎來送往那套多了，——來了，就一條條先背起來，日子長著呢?！?br>日子長著，最后這句話就蘊藉得很了。裴之同看江抒身子搖搖欲墜，隨時要倒下，便俯身一把將她扛在肩上，力道不容置喙。
“你！放開我！”江抒又氣又急，抬手捶打，帶了哭腔。
“嫌棄？”他氣極而笑，反而箍得更緊，賭氣道:“不是很會罵爺浪蕩么？二爺不介意浪蕩給你看。”
裴之同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厚重的披風(fēng)遮住她大半身影，只聽見她壓抑的嬌斥和掙扎。
丫鬟婆子們嚇得大氣不敢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勸阻——這裴二爺向來沉穩(wěn)，今兒個竟帶回個美人，在院兒里就鬧起來，又如此急切，實在不同尋常。
進了正屋，裴之同反手關(guān)上了門。外面只聽得見屋內(nèi)掙扎推搡的細碎聲響，間雜著一聲低悶痛呼，不過片刻便徹底靜了下去，再無半分動靜。
不多時，門被重新打開。裴之同走了出來，神色依舊沉肅，只是唇角破了一塊皮，還有細密的血絲和齒痕。
他也沒見狼狽神色，反倒眸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眉峰都舒展開了。他抬手隨意擦了擦唇角，見指尖沾了點紅，卻是一笑，滿室生輝。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腳步，對候在一旁的管事嬤嬤沉聲吩咐：“好好伺候姑娘，她要什么盡量滿足，只防著做傻事，有任何閃失，奴仆全部家法處置。日后，玉總管會來安排教她學(xué)規(guī)矩?！?br>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別扭：“別讓她覺得爺強人所難，她什么時候想通，你們再張羅不遲?！?br>說罷，他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腳步卻比來時輕快，連帶著眉宇間的沉郁都散了。
下人看在眼里，心頭凜然——二爺這模樣，前一刻還在動怒，走時分明是心情極好！這位姑娘，看來萬萬怠慢不得。
屋內(nèi)，江抒靠著門板，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羞憤欲絕。
別苑的大門輕輕關(guān)上，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像一道溫柔的枷鎖，將江抒困在了這方收藏了她過往夢境的天地里。
她何嘗不是成了被他收藏的一塊美玉，鎖在看似世外桃源的牢籠里，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