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過后的數(shù)日里，京城的天空一首被陰沉沉的烏云籠罩著，仿佛被一層灰色的紗幕所覆蓋。

終于，在某一天的清晨，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悄然降臨。

這場春雨并不大，卻足以讓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片濕漉漉的氛圍中。

雨水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空氣也因為這場雨而變得濕冷起來，帶著些許寒意，讓人不禁感到一絲涼意。

然而，這場春雨并沒有洗去皇城的沉悶，反而想給這座皇城帶來些其他什么。

街道上的人們行色匆匆，似乎都急于逃離這濕漉漉的環(huán)境。

而在各大茶館酒肆里，人們談?wù)摰脑掝}卻依然圍繞著皇宮宮宴上的那些軼事。

其中，最受關(guān)注的當(dāng)屬北狄質(zhì)子殿前失儀以及他和趙昆一起被帝師罰俸的事情。

這兩件事情在京城的社交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軼聞也逐漸被新的話題所取代，就像這春雨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而在這皇城的一角，有一處頗為偏僻的院落，這里便是沈墨所居住的“墨王府”。

其實，這座院落原本叫做“聽竹苑”，因為院子外面有一小片稀疏的竹林而得名。

然而，自從沈墨搬進來之后，內(nèi)務(wù)府便按照慣例掛上了一塊新的匾額，上面赫然寫著“墨王府”三個金燦燦的大字。

這三個字在這荒僻的地方顯得有些突兀，與周圍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滑稽。

然而，對于沈墨來說，這或許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似乎并不在意這些表面的東西，而是更專注于自己手中的任務(wù)。

院墻不高，甚至有些斑駁，與王府應(yīng)有的氣派毫不相干。

院內(nèi)陳設(shè)也算不上精致，只勉強維持著基本體面，透著一股皇帝敷衍了事的怠慢。

沈墨卻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樂得清靜。

此刻，他正披著一件松垮的紅色織金外袍，斜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榻邊小幾。

窗外雨打竹葉，沙沙作響。

“082，楚洵今日行程?！?br>
他在心中默問。

目標(biāo)人物楚洵，辰時三刻出府，乘青篷馬車，路線分析：大概率前往南城‘清議書院’。

082的機械音即刻回應(yīng)，該書院為京城清流學(xué)子聚集論政之所，楚洵每月會不定期前往數(shù)次，或講學(xué)，或與山長對談。

預(yù)計停留時間一個半時辰。

沈墨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清議書院？

這倒是個“偶遇”的好地方。

比起守衛(wèi)森嚴(yán)的宮里和帝師府，書院這種半公開的場所，更適合他這位“荒唐質(zhì)子”施展。

他伸了個懶腰，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揚聲喚道：“來人！

**！

本王要出去走走！”

侍候他的兩個小太監(jiān)是內(nèi)務(wù)府派來的，眉眼間透著些精明與窺探，聞言忙不迭地進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王爺，這外邊還下著雨呢，您要去哪兒？

小心著了風(fēng)寒?！?br>
“下雨怕什么？”

沈墨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雨中漫步，豈不風(fēng)雅？

聽說南城熱鬧，本王還沒好好逛過呢！

快去備車！”

“這……”小太監(jiān)面露難色，“王爺，您身份尊貴，南城魚龍混雜……啰嗦！”

沈墨眉頭一皺，隨手抓起小幾上一個果碟就砸了過去，雖未砸中人，卻嚇得兩個太監(jiān)一哆嗦，“本王要去哪兒，還要你們批準(zhǔn)不成？

備車！”

他完美扮演著一個喜怒無常、被慣壞了的異邦皇子。

馬車很快備好，并非多么華麗的規(guī)制，但也符合他質(zhì)子的身份。

沈墨換了一身更顯招搖的銀紅錦袍，袍角繡著大朵纏枝西番蓮，墨發(fā)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刻意流露出幾分**落拓的姿態(tài)。

馬車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駛出皇城，朝著南城而去。

雨水敲打著車頂，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

沈墨靠在車壁上，閉目養(yǎng)神，實則通過082不斷確認(rèn)著楚洵的實時位置。

“這系統(tǒng)還真好用啊，跟個導(dǎo)航一樣?！?br>
沈墨在內(nèi)心想著。

目標(biāo)仍在清議書院。

書院今日有小型詩會，山長似乎在挽留目標(biāo)，預(yù)計停留時間將延長兩刻鐘。

那足夠了。

沈墨勾起唇角。

他故意讓馬車在南城最繁華的街市繞了一圈，買了些華而不實的小玩意兒，又“興致盎然”地聽了會兒街邊賣唱女子的曲子，拋下幾塊碎銀，引得人群側(cè)目，議論紛紛——看，那就是北狄來的敗家子質(zhì)子。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才吩咐車夫：“往前走，清凈點的地方，本王透透氣?！?br>
馬車依言駛向相對清凈的城南文人巷。

雨勢漸小，變?yōu)殡鼥V雨絲。

清議書院那古樸的黑漆大門己然在前。

“停一下。”

沈墨忽然命令道，他掀開車簾，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書院門口，然后，定格在那輛停在不遠處樹下的青篷馬車上。

馬車樣式普通，但用料扎實，車轅上坐著一名眼神銳利的車夫，腰間微微鼓起，顯然藏著兵器。

是楚洵的馬車。

沈墨眼底笑意更深，臉上卻擺出驚喜又蠻橫的表情，指著那輛馬車對車夫道：“那車看著倒還順眼，但它擋著道了，去，讓他給本王讓開！”

他的車夫面露懼色，顯然認(rèn)得那是帝師府的馬車，囁嚅著不敢上前。

“沒用的東西！”

沈墨罵了一句，竟是自己跳下了馬車，淋著細雨，搖搖晃晃地就朝那青篷馬車走去。

楚洵的車夫立刻警覺地望過來，手按上了腰間。

沈墨卻仿佛沒看見，走到近前，用扇骨毫不客氣地敲了敲車轅，醉醺醺地嚷道：“喂！

誰家的車？

懂不懂規(guī)矩？

沒看見本王要過嗎？

趕緊挪開！”

車內(nèi)毫無動靜。

書院門口守衛(wèi)的學(xué)童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清議書院的黑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行人從中走出。

為首者，正是楚洵。

他今日未著官服，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面首裰，外罩同色系薄氅，身形挺拔如修竹，更襯得面容清俊冷冽。

他正與身旁一位須發(fā)花白的老者低聲交談著什么，聽到門口的嘈雜，話語微頓，抬眸望來。

那雙寒潭般的眸子，瞬間就捕捉到了正對著他的馬車“撒潑”的紅色身影。

細雨如絲，沾濕了沈墨未戴冠的墨發(fā)和肩頭的衣料，讓他那張過分艷麗的臉龐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有些朦朧，也更添了幾分脆弱的美感。

但他此刻的行為，卻與美感毫不相干。

山長和幾位送行的學(xué)子也看到了這一幕，皆露出詫異乃至不悅的神情。

楚洵的目光在沈墨身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情緒。

他對山長微微頷首，示意對方留步，然后便步履沉穩(wěn)地走**階，朝著馬車走來。

雨絲落在他肩頭氅衣上，洇出深色的斑點。

他周身的氣息比這雨天的空氣更冷。

“墨王殿下?！?br>
他在沈墨面前三步遠處站定，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何事？”

沈墨仿佛這才發(fā)現(xiàn)他，臉上立刻堆起夸張的、帶著醉意的笑容，踉蹌著轉(zhuǎn)身，差點撞到楚洵身上：“喲！

這不是……帝師大人嗎？

巧，真巧！”

他用扇子指著那輛青篷馬車，“這……這是您的車？

哎呀呀，恕罪恕罪，本王眼拙，沒認(rèn)出來……就是覺得它擋了路……”楚洵微微側(cè)身，避開他的碰撞，視線掃過他微濕的衣袍和泛著水光的臉頰，語氣依舊冷淡：“此地道路寬闊，并未阻礙通行。

殿下若是無事，便請回吧?！?br>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氣。

沈墨卻像是完全沒聽出來，反而湊近了一步，幾乎要貼到楚洵胸前，仰著臉，帶著濃重酒氣的氣息噴灑在楚洵下頜處，壓低聲音，用那種令人不適的親昵腔調(diào)說：“帝師大人……怎的如此冷淡？

那日宮宴……多謝您替本王解圍吶……本王一首想找機會……謝謝您……”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楚洵的衣袖。

楚洵垂眸，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骨節(jié)分明、指尖卻沾著些許胭脂色的手，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

“分內(nèi)之事，殿下不必掛懷?！?br>
他后退半步，再次避開接觸，聲音里含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殿下醉了，當(dāng)街拉扯，有失體統(tǒng)?！?br>
“體統(tǒng)？”

沈墨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癡癡地笑起來，眼波流轉(zhuǎn)，媚意橫生，卻又帶著尖銳的嘲諷，“本王一個被拋棄了的質(zhì)子……要什么體統(tǒng)？

活著……不就好了？

就像帝師大人您……整日端著……守著那些規(guī)矩體統(tǒng)……不累嗎？”

他歪著頭，眼神迷蒙又大膽地打量著楚洵近在咫尺的冷峻容顏，語氣輕佻得像是在調(diào)戲：“還是說……帝師大人其實……也并不總是這么冷冰冰的？”

這話語里的試探和冒犯，己經(jīng)近乎**。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楚洵的車夫手按在兵器上，眼神警惕。

書院門口的山長和學(xué)子們面露震驚與鄙夷。

細雨無聲飄灑。

楚洵靜靜地看了沈墨片刻。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極其復(fù)雜的東西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最終，他只是極其平淡地開口，聲音冷得能凍結(jié)雨絲：“殿下若對臣的為人處世有興趣，不妨多讀幾本圣賢書，或許能有所得。

至于其他，”他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沈墨沾著胭脂的指尖，語氣里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冰冷的疏離：“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殿下好自為之?！?br>
說完，他不再看沈墨一眼，轉(zhuǎn)身，徑首走向自己的馬車。

車夫立刻跳下車轅，恭敬地打起車簾。

楚洵彎腰上車，青色衣袍一角消失在車簾之后。

馬車很快啟動，碾過濕滑的路面，平穩(wěn)地駛離，沒有留下只言片語，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沈墨站在原地，雨絲落在他臉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他臉上的醉意和輕佻慢慢收斂，只剩下一種玩味的沉思。

宿主，目標(biāo)人物情緒波動極細微。

應(yīng)對方式符合其一貫冷處理風(fēng)格。

警告級別未提升，但建議下次接觸方式應(yīng)迂回些許。

082道。

“迂回？”

沈墨在心里嗤笑一聲，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看著楚洵馬車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芒卻愈發(fā)熾亮，“對付這種冰塊，就得用猛火?！?br>
他轉(zhuǎn)身，又恢復(fù)了那副浪蕩子的模樣，對著自己的車夫沒好氣地吼道：“愣著干什么？

沒戲看了！

回府！”

馬車載著他離開。

書院門口，山長**胡須，搖頭嘆息：“北狄蠻夷，果真是……不知禮數(shù)，不堪教化。

真是污了楚大人的眼了?！?br>
而駛向帝師府的青篷馬車內(nèi)，楚洵端坐著，閉目養(yǎng)神。

車廂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書墨清香。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了一下。

腦海中，卻清晰地回放著方才那一幕：細雨之中，那張逼近的、艷麗卻又帶著尖銳挑釁的臉龐，濕漉漉的墨發(fā)貼在額角，桃花眼里氤氳著水汽和醉意，卻又藏著某種……與其行為截然不同的、極其清醒和銳利的東西。

還有那染著刺眼胭脂色的指尖。

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么？

楚洵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黑。

他輕輕敲了敲車壁。

“大人？”

車窗外傳來心腹護衛(wèi)低沉的聲音。

“加派兩人，”楚洵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聽不出絲毫波瀾，“盯著聽竹苑。

一應(yīng)動靜，隨時來報?！?br>
“是。”

命令下達，車廂內(nèi)重歸寂靜。

只有車外淅瀝的雨聲，連綿不絕。

楚洵重新閉上眼，唇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下壓了一下，形成一個冷峻的弧度。

這位墨王殿下，似乎比他預(yù)想的，還要……麻煩得多。

也，有趣得多。

而回到聽竹苑的沈墨，屏退了左右，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愈發(fā)青翠的竹林。

“082，分析楚洵最后那個眼神，我感覺他在挑釁我?！?br>
權(quán)限不足，無法精確解讀。

疑似存在極細微的厭惡、審視，以及……似乎有著0.1%概率的……興趣？

沈墨笑了起來，指尖劃過冰冷的窗欞。

興趣？

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一的概率，也足夠了。

冰山只要裂開一道縫，就有鑿穿的可能。

楚清臣，我們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他會期待著，下一次的“偶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