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寒璧走后，龐平山找到李大娘子，發(fā)了好大一通火。

“前日不是講得好好的，你來說通璧姐兒，今日竟做起甩手掌柜了！

你這是做人舅母的樣子嗎？”

李大娘子怒火騰地冒起來，一摔手里的繡繃。

“那官人是做人舅舅的樣子嗎？

將親外甥女送去娼坊習(xí)樂舞，傳出去誰還登龐家的門？！

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我怕！”

“此時(shí)你倒發(fā)起慈心了，素日罵光姐兒璧姐兒拖油瓶的不是你？

璧姐兒才六歲，懂什么？

誰能傳出去？

再者，那教習(xí)出自汴京教坊，什么娼坊，別胡言亂語。”

李大娘子嘲諷道：“方才官人不是被六歲小娘子駁得啞口無言么？

你信不信，前腳送她出門，后腳全府城都能風(fēng)聞這樁丑事。

大哥兒和二哥兒如何尋親事？”

龐平山冷笑：“那便是你治家不嚴(yán)?！?br>
……正房吵成一鍋粥，程寒璧在西院檐下翹腳吃枇杷。

如今正值暮春三月，成都天氣溫暖**，處處草長鶯飛。

再過十幾天，便是西月初八佛誕日，大小寺廟將舉辦浴佛齋會(huì)。

她早和大姐約好，初八去白馬寺頑。

大姐想求些香藥糖水，而她想看看本地廟會(huì)。

大楚民風(fēng)寬松，素?zé)o宵禁，小民經(jīng)濟(jì)高度發(fā)達(dá)，尤其愛舉辦各種節(jié)日盛會(huì)。

但程寒璧寄身于龐家，行動(dòng)很不自由。

在姐姐拜師后，出門機(jī)會(huì)才多起來。

王奶娘過來稟告：“二姑娘，大姑娘傳信來，今晚回家住。

您看，舅爺辦的事是不是和大姑娘講一講？”

程寒璧丟下枇杷核，拿巾子擦了擦手：“自然要講，大事不瞞自家人。

對了，前日讓打聽舅舅行蹤，有消息么？”

王奶娘看了看左右，輕聲道：“打聽到了，舅爺自上月起，常去城西煙波巷一處宅子。

我家那個(gè)說，宅門口掛著梔子燈?！?br>
煙波巷，乃成都城著名私寮行院聚集之地。

梔子燈，是“***”的出處。

程寒璧不禁冷笑出聲：“外祖父去世半年而己，他竟有閑心孝中行樂，真是沒心沒肺。

如此有違人倫的事，怎能不教舅母知道呢？

若被外人發(fā)現(xiàn)，舅舅自個(gè)兒倒霉便罷，別拖累了兩位表兄。”

王奶娘笑道：“是。

前兒我得了些好茶，今日得閑，這就包些送給柳嬤嫲去?！?br>
程寒璧點(diǎn)點(diǎn)頭，王奶娘自去不提。

.日落時(shí)分，程清光歸家，先去正房定省，再回西院看望妹妹。

程寒璧使了錢，讓廚房整一桌大姐愛吃的菜。

等見到程清光，她立刻叫人去廚房傳菜，又拉大姐坐下，捧上剛晾好的花水。

“姐姐多日未回家，瞧著瘦了些。”

程清光眼下有青黑痕跡，精神頭還好：“我和師父一起趕制知州府的繡屏，時(shí)間緊，累得很。

好在己忙完，師父允我休息幾日，回去后教我緙絲。”

程寒璧面露笑意：“余娘子對姐姐真好。

聽說宮中喜愛緙絲，故此坊間緙絲價(jià)格愈發(fā)高漲?！?br>
程清光點(diǎn)點(diǎn)頭：“我必定用心學(xué)習(xí)，實(shí)在是入門太晚，比不得其他弟子，唯有勤學(xué)苦練?！?br>
程寒璧寬慰道：“繡技是**功夫，心急不得。

許多繡娘上年紀(jì)后視物不清，姐姐注意保養(yǎng)眼睛，別虧了自身?！?br>
“我曉得的，你小小年紀(jì)，別總為**心?！?br>
程清光捏了捏程寒璧的嫩臉頰。

一時(shí)間，席面上齊。

程寒璧一拉王奶娘：“奶娘坐?！?br>
三人一同用起飯來。

程清光勞累好些天，見桌上有最愛的金玉魚肚和椒麻雞絲，吃得頭都抬不起來。

等用到八分飽時(shí)，她才放下碗筷。

程寒璧飯量小，早就?？?，正拿小匙慢慢攪一碗杏仁茶。

兩人開始說些家常。

程寒璧將舅舅做的丑事說出來，程清光氣得推開湯碗，一掌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

你才多大，他竟打起臟心爛肺的主意！

平日不待見我便罷了，我并非龐家正**脈，你可是媽**親生獨(dú)女！”

——程清光與程寒璧同父異母，一向稱繼母為“媽媽”。

程寒璧平靜道：“舅舅孝中行樂，**甥女，毫無人倫。

我們必須盡早脫離龐家，否則終有大禍臨頭的一天。

姐姐，你即將及笄，該早些盤算親事，別讓人在這上頭做文章?！?br>
程清光搖頭：“失父失母，刑克六親，命格不祥，長相平平，我的親事難尋好人家。

不過禍福同源，舅舅想賣我也不容易?！?br>
說到最后，她幸災(zāi)樂禍地笑出了聲。

程清光態(tài)度瀟灑，王奶娘卻聽得心如刀絞。

貞靜淑賢的小娘子不該說這些話、轉(zhuǎn)這些念頭。

可到了如今的處境，誰還顧得上婦德本分。

程寒璧淡定道：“大姐切莫妄自菲薄，你聰慧過人，面容清麗，誰敢嫌棄你。

若你想嫁，咱們找個(gè)如意郎君嫁了，若你不想嫁，咱們在家過一輩子?！?br>
“哎呀，姑娘！”

王奶娘急道，“哪有小娘子不嫁人的！

呸呸呸！”

程清光卻說：“嬤嬤，妹妹說得對。”

王奶娘連她一起埋怨：“大姑娘也被帶歪了。”

姐妹倆哈哈一笑，繼續(xù)喝甜湯。

.次日下半晌，正房鬧了起來。

看熱鬧的小丫環(huán)說，李大娘子拿雞毛撣子追打龐員外，鬧得東院雞飛狗跳，沸反盈天。

八成是梔子燈事發(fā)了。

“……大娘子命人拿了郎君身邊的小子，一頓好打，終于撬開那小子的嘴，問出了行院地址?！?br>
講八卦的小丫環(huán)眉飛色舞，“大娘子便回娘家借了人手，果真在煙波巷尋到郎君，聽說在花娘子門口堵了個(gè)正著……呸！”

王奶娘低聲斥道，“為老不尊！

你也少聽閑話，沒得臟了耳朵?！?br>
程寒璧往小丫環(huán)手里塞了幾文錢，讓她自個(gè)兒頑去。

過了數(shù)日，正房遣人來請程寒璧。

她往袖中揣了兩樣?xùn)|西，施施然帶著王奶娘去東院。

這次李大娘子不在場，龐平山獨(dú)自坐在堂屋，臉上殘留著巴掌印。

程寒璧忍住笑意，向龐平山行了萬福禮。

龐平山道：“璧姐兒，前**給我的刷牙子，雖略硬了些，但比楊柳枝強(qiáng)！

做法么，倒容易，看也看會(huì)了，只是刷頭上的刷毛是何物，舅舅沒看出來。

想來讓工匠多試試，總能試出來?！?br>
茶言茶語的。

誰怕誰啊。

“舅舅，我給您的那柄刷牙子，只是最簡易的版本。

好處是成本低廉，壞處是極易仿造。

它可為龐家增添一筆進(jìn)項(xiàng)，解眼下之難。

但若想讓龐家更進(jìn)一步……”說到這里，程寒璧略作停頓，含笑不語。

龐平山不由向前傾身，催促道：“如何？”

程寒璧不答反問：“舅舅，家里有數(shù)間布莊、數(shù)間雜貨鋪，賺的依然是辛苦錢。

益州蜀錦名滿天下，只需將蜀錦運(yùn)到東京，便可獲利五倍以上，為何我們不做這門生意？”

龐平山神情不屑，端起茶盞：“璧姐兒，家里都說你天資聰穎，怎地如此糊涂？

蜀錦生意有數(shù)，咱們家夠不上門檻，現(xiàn)拿銀子沒處買?！?br>
龐家經(jīng)營的布莊是小生意，平時(shí)以錢、紗在鄉(xiāng)下易布，再放到鋪?zhàn)邮圪u，一般只販?zhǔn)勖蘼榈炔剂稀?br>
龐平山倒想分蜀錦一杯羹，奈何聘不到能織蜀錦的織娘，又?jǐn)D不進(jìn)大布商的圈子，根本拿不**。

“如此說來，舅舅缺一塊敲門磚？”

程寒璧掏出準(zhǔn)備好的東西，“愿以此物助舅舅一臂之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