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吱呀”一聲響，江祈攥著門把的手頓了頓，先探出頭掃過走廊——兩輪月亮還懸在天上，銀白與淡藍的光落在石墻上，連影子都透著詭異的規(guī)整。

兩輪月亮仍舊掛在天上。

那不可能。

他盯了很久，喉嚨里發(fā)出一陣短促的呼吸聲，幾乎是笑。

“……夢吧?！?br>
但笑聲沒持續(xù)幾秒，就自己碎了。

夢不會有這么長的冷意。

他能聞到空氣里的金屬味，能感到手心的濕汗。

夢里從不會這么真。

他摸了摸口袋。

空的。

手機還在，卻打不開。

屏幕一亮一滅，最后停在一個灰**面上，只有一句陌生語言。

他不認識。

門外的走廊漆黑一片，明明窗外有兩個月亮卻照不亮地面。

只有盡頭那盞油燈在閃，光線在墻面上搖晃，像呼吸。

他小心地走出去，腳下的地板有一點溫度。

不是木，也不是石頭，更像某種金屬——踩上去有極輕的震感。

他往前走。

每一步都小心得像踩在別人的心跳上。

空氣靜得太干凈，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邊流動。

——必須回去。

這個念頭在腦子里一遍遍轉(zhuǎn)。

他想起母親躺在病床上，呼吸機的指示燈還在閃。

“九點，交錢?！?br>
那是他唯一記得的時間。

“九點前要回去?！?br>
他對自己說。

聲音很輕，卻像在逼自己活著。

他記得來時的路，走廊盡頭的門通向外面的主路——只要走出去，總能找到人，找到能聯(lián)系“現(xiàn)實”的東西。

可當他推開那扇門，冷風裹著灰塵與焚香的味道灌進來時，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可當他推開門時，冷風從門縫灌進來——這不是他認得的任何地方。

一片灰白色的城市鋪展開來，街道整齊到詭異，像被誰描在紙上。

屋頂有光在流動，光不是燈，是某種溫順的能量，像霧一樣附在墻上。

遠處有塔，塔頂懸著一團發(fā)光的球體。

那光不停旋轉(zhuǎn)，像在呼吸。

而整座城市……是靜止的。

風沒吹動，空氣沒流。

連他吐出的白氣都懸在半空。

江祈本能地退了一步。

鞋底踩到什么硬物。

他低頭看——那是一片透明的碎片，薄得像玻璃，卻散發(fā)微光。

他伸手去摸，指尖一觸——光屑順著皮膚蔓延。

那光順著掌心爬上手腕，一點一點地閃動。

不是燙，是冷。

冷得像被什么在“讀取”。

他猛地甩手。

光屑散了。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顫。

他有種極度不祥的預感——自己己經(jīng)不是“完整的人”了。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塔。

那里似乎有聲音。

很輕，像在唱什么。

那種聲音讓他心底發(fā)麻，卻又奇異地熟悉。

像氧氣機的嘀嗒聲。

他突然開始跑。

不管方向，不管后果。

他只知道他要“離開這座城市”。

他順著石路狂奔，鞋底拍擊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里回響。

沒有人，沒有車，沒有任何反應。

只有遠處塔頂那團光，越來越亮。

跑著跑著，他聽見腳步。

不，是回聲。

可那回聲不是自己的節(jié)奏。

一快一慢，像有另一雙腳跟著他。

他猛地回頭——沒人。

他喘著氣，手扶著一堵墻。

那墻的觸感像皮膚——細膩、溫熱、會輕微起伏。

他驚得縮回手，背脊發(fā)涼。

“這不是夢?！?br>
他喃喃。

“這絕對不是夢……”就在這時，一道女聲在背后響起：“你在做什么？”

他僵在原地，回頭。

是艾利西亞。

她站在街角，仍穿著白袍，手里拿著那盞油燈。

光線在她臉上晃，像蒙了一層霧。

“你跟著我？”

江祈的聲音發(fā)干。

“我在值夜?！?br>
她答。

語氣平淡，沒有情緒。

“值夜？

這地方還分班？”

他笑了一下，聲音沙啞，“那太好了，你能告訴我最近的公交站在哪兒嗎？

或者——電話、網(wǎng)線、信號塔都行?！?br>
艾利西亞看著他。

她似乎聽不懂這些詞，但那種聽不懂不是愚昧，而是隔著時代的錯位。

她緩緩搖頭：“你不該離**間。”

“我不該？

我連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我媽在醫(yī)院——我得回去！”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她的肩。

艾利西亞沒有躲。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你這樣，會被‘光’聽到?！?br>
“光？”

她抬頭，看向天空。

那團懸在塔頂?shù)墓馇蜉p輕一閃。

她的瞳孔也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

江祈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那光球像在脈動。

一下一下，節(jié)奏精準。

下一秒，他看見——那團光里浮現(xiàn)出一張模糊的臉。

那是他自己的臉。

他大腦一片空白。

光球的“呼吸”越來越快，街道的地磚開始震動。

空氣里出現(xiàn)細微的嗡鳴聲，像無數(shù)條金線在擦過空氣。

艾利西亞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

“去哪兒？”

“回去！”

她幾乎是拽著他跑。

兩人沖進小巷，腳步聲在石壁間亂撞。

那嗡鳴聲從身后追上來，變得低沉又尖銳。

江祈忍不住回頭——整條街都亮了。

光從地面生出來，一寸一寸爬上墻壁，像一場倒灌的白色潮水。

“那是什么東西？！”

他吼。

“不是東西?！?br>
艾利西亞的聲音被風撕碎，“是它在‘看’?！?br>
“誰？！”

她沒有回答。

她拉著他鉆進一扇狹窄的門。

門一關，黑暗壓下來。

外面的光停在門縫前，像水撞到玻璃。

他們屏息。

那嗡鳴聲在門外徘徊，慢慢遠去。

艾利西亞終于松開手，聲音極低：“你不該出來。

你會被看到。”

江祈靠著墻，大口喘氣。

他的胸口起伏得厲害，額頭全是汗。

“我……我只是想回家?！?br>
艾利西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有點像憐憫，又像在看一個被卷入風暴的陌生人。

“家？”

她輕聲重復。

“在‘那邊’？”

“地球?！?br>
他聲音顫著，“我媽還在手術(shù)前夜……我得回去。

我還沒交錢。”

艾利西亞沉默了很久，終于低聲說：“如果你真來自別的地方，那你己經(jīng)……回不去了。”

江祈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說什么？”

“別問?！?br>
她轉(zhuǎn)身要走。

他伸手去攔：“告訴我！

你到底知道什么！”

艾利西亞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出現(xiàn)一種復雜的痛意。

“——這里的光，不喜歡被人拒絕?！?br>
話音未落，門外的白光再次亮起。

整間屋子被照成一片慘白。

江祈眼前一黑，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倒下。

在失去意識的最后一秒，他聽見艾利西亞的聲音，在極遠的地方，對誰低聲說：“他看見了自己的影。

‘光’會記得他。”

——他在冰冷中醒來。

陽光透過窗子，斜斜落在地上。

世界又安靜了。

他下意識地摸口袋。

空的。

他想動，可胳膊有些麻木。

他抬手，陽光照在掌心——皮膚下的血管，閃著極淺的一層銀光。

他怔了很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低得幾乎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