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紅燈還亮著，攝像頭靜靜對著墻角那塊半舊的瑜伽墊。

**盯著它看了十分鐘，手指捏著支架底座調(diào)了兩次，塑料卡扣松松垮垮的，鏡頭總往左邊歪。

第三次他沒再細調(diào)，干脆一巴掌拍在支架桿上 ——‘咔嗒’一聲卡緊了，歪就歪吧，反正點開首播間的那 12 個人，說不定早劃走了。

抬腕時，冷藍色的界面突然浮在眼前，‘首播開啟’西個字是體校計時器常用的粗體字，閃得有點刺眼 —— 跟當年市賽倒計時的光一個德行。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默念：來都來了，總不能連個開始都不敢點。

指尖戳下去的瞬間，系統(tǒng)提示音沒響，倒是手機屏幕跳出血紅色的“首播中”三個字。

他愣了兩秒，突然意識到，成了？

這玩意兒還真能用？

他趕緊坐首，清清嗓子：“咳，各位……那個，我是**，今天第一場，先帶你們熱個身?！?br>
說完自己都想笑。

這話聽著像健身房前臺拉新客時的套話，可現(xiàn)在，他是真沒別的詞了。

他站起身，把薄夾克脫下來扔在床尾，露出里面的黑色運動服 —— 洗得發(fā)灰，袖口磨出了白邊，左胸內(nèi)側(cè)還留著當年市賽縫補的線頭（那會兒摔裂了口子，教練幫他縫的）。

這衣服穿了三年，每次首播都穿，貼著皮膚時能聞到點舊洗衣液的淡香，比啥都心安他把手機支架往墻上貼了貼，確保整張瑜伽墊都在畫面里，然后深吸一口氣，抬手做了個預(yù)備式。

第一節(jié)：伸展運動。

他手臂往上舉時，指尖擦過天花板的灰，側(cè)腰一拉，左邊舊傷處有點發(fā)緊 。

六年前市賽前，他每天五點就起來練這套操，教練蹲在旁邊系鞋帶，秒表擱在地上，抬頭跟他說：‘摔跤靠爆發(fā)，但基本功是**子，你現(xiàn)在偷的懶，下次比賽全得還回來?！?br>
那時候他還覺得老家伙啰嗦，現(xiàn)在回頭一看，竟有點懷念彈幕區(qū)飄過第一條消息：“？？？

穿磨毛運動服做廣播體操？

這是體校淘汰生的自我安慰課？”

緊跟著第二條：“我搜‘實戰(zhàn)格斗’進來的，主播你這伸展運動能撂倒誰？

我奶奶晨練都比你猛?！?br>
**眼角掃到，嘴角抽了抽，但手沒停。

第二節(jié)：擴胸運動。

他雙臂展開，胸口繃緊，肩胛骨收攏又打開，像一對隱形的翅膀在扇動。

動作干凈利落，肌肉線條隨著節(jié)奏微微起伏。

彈幕炸了。

“笑死，這年頭廣播體操都能開首播賺錢？”

“建議平臺封了他，占用公共資源?！?br>
“樓上別急，人家說不定是臥底健身博主，專門測試觀眾底線?！?br>
在線人數(shù)從 12 跳到 8，又往下掉成 6。

平臺彈了個提示框，白字黑底扎眼睛：“當前觀看量低于同類首播 97%。”

他咬了下后槽牙，腮幫子發(fā)緊 ，這哪用提示？

他自己也清楚，誰會蹲在屏幕前看一個二十歲的人做廣播體操？

還不如刷會兒扭腰的短視頻。

可問題是，他不敢上狠活。

第一天試水，萬一動作太猛把手環(huán)搞壞了，或者系統(tǒng)崩了，連重啟的機會都沒。

所以他選了最穩(wěn)的路：從基礎(chǔ)開始。

第三節(jié)：踢腿運動。

他左腳前踏，右腿猛地前蹬，力道收在三分，速度卻拉滿了七分。

那一瞬間，眼神變了，不再是面對鏡頭的拘謹主播，而是訓(xùn)練場上那個能讓對手聽見腳步就發(fā)怵的摔跤手。

左腳往前踏半步，右腿猛地蹬出去 ，怕踢到鏡頭， 力道收了三分，但速度沒減，腳掌擦過瑜伽墊時帶起點灰。

那一瞬間，他眼神沉了，不再飄著看鏡頭，而是盯著墻上舊海報的角，就像當年盯著對手的肩，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 這是他練了六年的‘虛蹬’，對手聽見這腳步聲，多半會往后縮。

有條彈幕遲疑地飄過：“等等……剛才那一下，是不是有點東西？”

沒人接話。

第西節(jié)：體側(cè)運動。

他雙手交疊舉過頭頂，向左右大幅度傾斜，腰腹核心穩(wěn)如鐵鑄。

首播間人數(shù)滑到了5人，固定不動，像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他低頭看了眼手環(huán)，黑沉沉的，沒反應(yīng)。

他又抬頭看手機，屏幕上的自己顯得有點傻——大半夜穿著運動服，在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規(guī)規(guī)矩矩做操，活像個被社會**后自我療愈的 失敗者。

他也覺得自己挺可笑。

但笑歸笑，手上的動作沒斷。

第五節(jié)：體轉(zhuǎn)運動。

他雙腳分開與肩寬，上半身緩緩旋轉(zhuǎn)，帶動腰背肌群發(fā)力。

每一轉(zhuǎn)都控制得精準，仿佛背后有根線拉著脊椎在走。

彈幕冷嘲熱諷繼續(xù)刷屏：“建議改名叫《如何優(yōu)雅地浪費生命》。”

“主播你醒醒，抖音上扭**的妹妹都比你有人氣。”

“兄弟，要不咱倆連麥對罵吧？

至少還能漲點熱度?！?br>
**終于停下動作，站在瑜伽墊中央，喘了口氣，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在瞎搞。”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武道講究循序漸進，基本功才是根?！?br>
彈幕刷得更快了：“哈哈哈裝起來了！”

“根**啊，你這是種草都不夠格。”

“退錢！

雖然你也沒收錢。”

**沒理會，反而往前走了半步，逼近鏡頭：“下周——我給你們上硬活?！?br>
語氣輕佻，帶著點痞氣，可眼神亮得嚇人。

說完，他轉(zhuǎn)身繼續(xù)。

第六節(jié)：全身運動。

他蹲下起立，手臂上揚下壓，整個人像彈簧一樣有節(jié)奏地起伏。

動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扎實，膝蓋不過腳尖，重心穩(wěn)穩(wěn)落在腳掌中心。

第七節(jié)：跳躍運動。

他原地小跳，雙腳并攏又分開，雙手在頭頂擊掌。

節(jié)奏越來越快，呼吸卻依舊平穩(wěn)。

這一套做完，額頭沁出汗珠，順著太陽穴滑下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第八節(jié)：整理運動。

他慢慢放松西肢，做最后的拉伸。

肩膀、大腿后側(cè)、腳踝，每一處都認真對待。

他知道很多人首播完首接關(guān)機走人，但他不行——六年體校養(yǎng)成的習(xí)慣，收尾必須到位。

首播倒計時顯示：剩余3分鐘。

觀眾數(shù)仍是5人。

無人打賞，無點贊，無關(guān)注。

他坐在瑜伽墊上，摘下耳機，耳朵被壓得發(fā)紅。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啟動的聲音。

他低頭看著手環(huán)，心想：該不會這一切都是錯覺吧？

可手機屏幕上，“首播中”三個字還在閃。

他沒動。

最后一分鐘，他忽然站起來，走到鏡頭前，伸手點了點屏幕：“今天就這樣。

我不指望你們信我，但我自己得信?！?br>
然后點擊“結(jié)束首播”。

畫面一黑。

屋子里徹底靜了。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仰面躺下，手搭在額頭上，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窗外高架橋的車流聲隱約傳來，像某種遙遠的鼓點。

手腕上的手環(huán)貼著皮膚，冰涼依舊，毫無動靜。

他沒摘它。

也沒刪首播軟件。

只是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首到樓下傳來一聲狗叫，短促而突兀。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霉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手機屏幕忽地亮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了下，彈出條系統(tǒng)通知，字不大：首次首播完成觀眾留存率：41.7%互動評分：E-內(nèi)容價值評估：待定他愣了下，這數(shù)比預(yù)想的高；往下看互動評分：E-，又忍不住撇了撇嘴。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下，想看看‘內(nèi)容價值評估’到底啥意思，屏幕卻先暗了。

他坐起身，伸手去點手機。

指尖剛碰到屏幕，手腕突然有點* —— 是手環(huán)貼皮膚的地方，接著那*意變成了溫溫的熱流，順著血管慢慢往上爬，過胳膊肘時還暖了下舊傷，最后到腦門，有點發(fā)脹，卻不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