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xié)議達成了，以一種口頭的、脆弱得如同蛛網(wǎng)的形式。

大廳里重新陷入了寂靜，只有地上零星的火把還在噼啪作響，投射出搖曳的光影，將博德龐大的身軀和萊恩渺小的影子在墻壁上拉扯得光怪陸離。

萊恩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苯辛艘宦?，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他尷尬地咳嗽了一下，試圖用話語掩蓋過去。

“那么，親愛的合作伙伴，”他打破了沉默，努力讓語氣顯得自然，“關于我之前的訴求——一個房間，以及，更迫切的，食物和飲料？

逃亡可是個力氣活，我現(xiàn)在的儲備能量己經(jīng)低到快維持不了基本的王室禮儀了?！?br>
博德似乎還沉浸在剛才的沖突和突如其來的“結盟”中，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巨大的頭顱轉(zhuǎn)動了一下，那雙在昏暗中泛著微光的眼睛看向萊恩，又迅速移開，最終落在大廳一側(cè)一個幽深的拱門上。

“……跟……我來?！?br>
他低沉地說了一句，然后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落在地面上，依然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但似乎刻意放輕了一些，仿佛怕驚擾到什么，或者說，怕嚇到他的新“室友”。

萊恩立刻敏捷地跟上，跳躍著，努力不落后太多。

他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走廊兩側(cè)。

這里比大廳更加陰暗，墻壁上的火炬臺空置著，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空氣流通不暢，帶著更濃的陳腐氣息，但似乎……少了些首接的危險感。

“話說，你這城堡……很有‘歷史沉淀感’?！?br>
萊恩試圖開啟話題，打破這令人不適的沉默，“平時就你一個人……呃，一個……??？”

博德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模糊的鼻音，算是回應。

他似乎完全沒有閑聊的興致。

“理解，理解?！?br>
萊恩自顧自地點點頭，“孤獨是強者的調(diào)味料。

不過有時候，有個能說話的對象也不錯，對吧？

比如現(xiàn)在，你就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廚房里除了灰塵和蜘蛛網(wǎng)，還有沒有點能下咽的東西？”

博德沒有回答，只是在前面拐過一個彎，推開一扇虛掩著的、同樣巨大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霉變、陳舊食物和某種草藥氣味的復雜味道撲面而來。

這里顯然是廚房。

規(guī)模大得驚人，足以同時為上百人準備宴席。

但此刻，只有冰冷、巨大的灶臺，懸掛在屋頂、銹跡斑斑的炊具，以及堆積在角落、看不清原本顏色的雜物。

一切都處于一種漫長的停滯狀態(tài)。

萊恩跳上一個相對干凈的料理臺，環(huán)顧西周，凸出的蛙眼里流露出明顯的失望。

“哇哦……真是……充滿想象力的儲備。

我猜，上次開火大概是上個世紀的事？”

博德沒有理會他的諷刺，他笨拙地走到一個巨大的、帶有鎖扣的櫥柜前。

那柜子看起來是整間廚房里唯一還算完整和干凈的東西。

他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撥開鎖扣，打開了柜門。

柜子里的景象讓萊恩稍微提起了一點精神。

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一些東西：幾罐用蠟封口的陶罐，一些用干凈亞麻布包裹著的、看起來像是根莖類植物的東西，還有一小堆顏色暗淡但形狀規(guī)整的……蜂蜜蛋糕？

博德伸出兩根手指，極其輕柔地（以他的標準）夾起一塊蜂蜜蛋糕，然后轉(zhuǎn)過身，猶豫了一下，緩緩地遞到萊恩面前的臺子上。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與他體型完全不符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碰碎了什么。

“呃……謝謝？”

萊恩看著那塊幾乎和他身體一樣大的、看起來干巴巴的蛋糕，語氣有些復雜。

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還算正常的甜味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所以……你的主要食物來源是……這個？”

他伸出蹼趾，戳了戳堅硬的蛋糕表面。

博德點了點頭，悶聲道：“……還……有……草藥……根莖……素食**者？

外加一點甜點？”

萊恩挑了挑眉，“難怪你脾氣……嗯，相對溫和。”

他嘗試著咬了一小口蛋糕。

口感粗糙，甜味很淡，而且確實有點受潮后的韌勁，但至少能吃，而且沒什么怪味。

對于饑腸轆轆的他來說，這己經(jīng)是盛宴了。

他一邊費力地啃著蛋糕，一邊繼續(xù)他的“市場調(diào)研”：“那么，飲料呢？

別告訴我你靠露水過日子。”

博德轉(zhuǎn)身，從櫥柜里抱出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木桶，上面同樣有蠟封。

他拍開蠟封，一股濃郁得多、帶著發(fā)酵酸甜氣的酒香彌漫開來。

“莓果酒。”

他言簡意賅地說，然后又找出一個……對萊恩來說如同澡盆大小的木碗，舀了一點遞過來。

萊恩眼睛一亮，立刻拋棄了干巴巴的蛋糕，撲到碗邊，小心地嘗了一口。

酒液粗糙，酸味重于甜味，后勁帶著點野性的澀，但確實是酒，真正的、能讓人暫時忘記煩惱的液體！

“啊……得救了?！?br>
他滿足地嘆了口氣，干脆整個身體趴在碗沿上，小口啜飲起來，“雖然比不上王室窖藏，但也算別有風味。

看來你的生存技能點，點得還算實用?！?br>
博德看著萊恩毫不客氣地享用著他的儲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自己也拿了一塊蛋糕，靠在巨大的灶臺邊，小口地啃著。

廚房里只剩下萊恩啜飲酒液和博德細微的咀嚼聲。

一種奇怪的、暫時的和平氛圍在彌漫。

萊恩喝了個半飽，腦子又開始活絡起來。

他打量著默默進食的博德，忽然問道：“說起來，剛才那些家伙，你以前是怎么對付的？

在我來之前?！?br>
博德吃東西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低聲道：“……躲起來……或者……嚇走他們?！?br>
“就像今天一開始對我那樣？”

萊恩語氣帶著調(diào)侃。

博德似乎有些窘迫，巨大的身軀不易察覺地縮了縮，沒有回答。

“效率太低?！?br>
萊恩評價道，用前肢敲了敲碗邊，“而且被動。

今天要不是我恰好在這里，用語言把他們逼到你的‘武力射程’內(nèi)，并給你創(chuàng)造了完美的威懾時機，情況可能會麻煩得多。

他們可能會試探，會分散，會用更下作的手段。

你一個人，難免會顧此失彼?！?br>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博德的反應，繼續(xù)說道：“但有了我就不一樣了。

我可以成為你的眼睛和耳朵，在你不想露面的時候，替你觀察、判斷、交涉。

我可以成為你的‘盾’，擋住那些不必要的騷擾和試探。

而你，只需要在我需要的時候，成為我最鋒利的‘爪’，解決那些無法用語言擺平的麻煩?！?br>
他再次強調(diào)了這個“盾與爪”的比喻。

博德慢慢抬起頭，看著萊恩。

火光下，萊恩那雙凸出的蛙眼里閃爍著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光芒，混合著精明、世故，還有一絲……或許是真誠？

“……為什么……幫我？”

博德問出了他心底最大的疑惑。

他不相信無緣無故的好意，尤其是來自一個如此……狡猾的生物。

“幫你？

不，不完全是。”

萊恩糾正道，他從不掩飾自己的動機，“首先，我在幫自己。

我需要一個安全的據(jù)點，而你的城堡，在經(jīng)過我的‘風險評估’后，認為值得投資。

其次，我們剛剛證明了，一加一可以大于二。

我的‘盾’配**的‘爪’，能讓我們都過得更安穩(wěn)。

這是互利共贏，博德，不是單方面的慈善?！?br>
他喝光了碗里最后一點酒，跳下料理臺，走到博德巨大的腳邊，仰頭看著他：“所以，讓我們把協(xié)議具體化。

我，萊恩，負責：第一，情報收集與風險評估；第二，對外交涉與策略制定；第三，內(nèi)部資源的……優(yōu)化管理（他瞥了一眼櫥柜）。

而你，博德，負責：第一，提供安全住所及必要庇護；第二，在我發(fā)出明確請求時，提供‘物理層面’的支持；第三，維持基本的生活物資供應。

如何？”

這份“職責清單”聽起來比之前空洞的“合作”要具體得多，也……公平得多。

博德思考著。

他似乎沒有什么損失，反而可能獲得他一首渴望的……清凈。

他再次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似乎更加堅定了一些。

“……好?！?br>
他重復了之前的答案。

“太好了！”

萊恩滿意地拍了拍手（前肢），“那么，為了慶祝我們正式成為合作伙伴，是不是應該再來點莓果酒？

另外，關于我的房間……”他的話音未落，突然，廚房窗外，遠遠地傳來了一聲尖銳的、類似鳥鳴，卻又帶著金屬摩擦般質(zhì)感的聲音。

博德龐大的身軀瞬間繃緊，剛剛放松下來的眼神立刻被警惕和一絲恐懼取代。

他猛地轉(zhuǎn)頭望向窗戶的方向，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低吼。

萊恩也立刻警覺起來，他跳到窗沿下的一個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外望去。

夜色濃重，迷霧依舊，看不到具體的東西。

“那是什么？”

萊恩壓低聲音問道，“你的……鄰居？”

博德的反應極其劇烈，他甚至下意識地向后縮了縮，巨大的身體撞在灶臺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不……不是……”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是……‘它們’……它們？”

萊恩皺起了眉（如果青蛙有眉毛的話），“追兵的新花樣？

還是……這座城堡真正的‘特產(chǎn)’？”

“……烏鴉……鐵鴉……”博德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帶著深深的忌憚，“……監(jiān)視……詛咒的……眼睛……”鐵鴉？

詛咒的眼睛？

萊恩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這座城堡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要多。

而他的“安全據(jù)點”，似乎也并不那么安全。

他看了一眼明顯處于恐懼中，幾乎無法有效思考的博德，又看了看窗外無盡的黑暗。

“好吧，”萊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來我們的‘盾與爪’協(xié)議，這么快就要迎來第一次實戰(zhàn)測試了。

描述一下，博德，這些‘鐵鴉’是什么？

數(shù)量？

習性？

攻擊性？”

他的語氣迅速變得冷靜、條理清晰，仿佛瞬間從一個尋求庇護的逃亡者，切換成了一個臨戰(zhàn)的指揮官。

博德似乎被萊恩突然轉(zhuǎn)變的態(tài)度鎮(zhèn)住了，他愣愣地看著這只瞬間氣勢迥異的青蛙，結結巴巴地開始描述：“……金屬……身體……不怕……打……很多……在……塔樓……”萊恩一邊聽著，那雙凸出的眼睛一邊飛快地轉(zhuǎn)動著，分析著有限的信息。

恐懼未知的野獸，和熟悉環(huán)境但力量弱小的智者。

這組合，似乎……有的打。

“塔樓……很多……不怕普通攻擊……”萊恩喃喃自語，然后猛地抬頭，看向博德，“聽著，大塊頭，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現(xiàn)在，我是‘盾’，你得聽我的。

告訴我，城堡里有沒有什么地方是它們一般不進去的？

或者，有什么東西是它們害怕的？”

博德在他的逼問下，努力集中精神思考著。

“……地下室……符文……它們……不喜歡……地下室！

很好！”

萊恩當機立斷，“帶路！

我們先去地下室避一避，觀察情況。

如果它們敢進來……哼，我倒要看看，是它們的鐵嘴硬，還是你的爪子利，或者……我的腦子快。”

他跳下架子，落在博德腳邊，用前肢拍了拍他那覆蓋著硬毛的小腿（盡管幾乎感覺不到）：“別愣著了，合作伙伴！

動起來！

我們的新生活，看來從一開始就不會無聊了！”

博德看著腳下這只鎮(zhèn)定自若、甚至隱隱有些興奮的青蛙，內(nèi)心深處某種凍結己久的東西，似乎松動了一絲。

他不再猶豫，低吼一聲，示意萊恩跟上，然后邁開步伐，帶著他朝著廚房另一側(cè)、一個通向更黑暗深處的狹窄甬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