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雷劫，正在瘋狂汲取天地間的毀滅氣息。

那紫色的雷光，在墨色劫云中翻滾、膨脹，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洪荒兇獸，隨時(shí)都會(huì)撲下來，將底下那只渺小的“螻蟻”徹底撕碎。

時(shí)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息，都變得無比煎熬。

深坑邊緣，泥土焦黑，冒著縷縷青煙。

秦少商單膝跪在坑底，渾身依舊散發(fā)著皮肉燒焦的糊味。

新生的肌膚與焦黑的死皮交織在一起，看上去更加可怖。

但他卻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靜止。

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外界的喧囂、驚恐、混亂，似乎都離他遠(yuǎn)去了。

他的意識(shí)，在肉身承受的極致痛苦與靈魂深處某種奇異波動(dòng)的拉扯下，墜入了一片混沌。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

而是清晰的、冰冷的、帶著刺骨寒意的畫面。

如同溺水之人，在徹底沉沒前，看到的最后、也是最深刻的景象。

……那是登天之戰(zhàn)開啟前，人族聯(lián)軍最大的集結(jié)地——迎圣城。

祭天廣場，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高臺(tái)之上，氣息淵渟岳峙的大人物們端坐，那是道尊、佛主、儒圣的使者，是各方雄主。

臺(tái)下，是來自諸天萬界、數(shù)以十萬計(jì)準(zhǔn)備踏上登天之路的修士。

肅殺、狂熱、悲壯、期盼……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空氣都變得粘稠。

秦少商，就站在人群的一個(gè)角落里。

依舊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衫，在周圍或光華閃耀、或殺氣騰騰的修士映襯下，顯得格格不入的寒酸。

他的臉色，比現(xiàn)在要好看些，只是帶著一種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蒼白，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

畢竟，他只是個(gè)金丹期。

在這元嬰多如狗、化神也能見的征召大軍中，他的修為，卑微得如同塵埃。

他甚至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多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嫌棄。

“哼，金丹初期？

這種修為也敢來應(yīng)征登天之戰(zhàn)？

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寫?！?br>
一個(gè)陰陽怪氣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秦少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王騰。

他曾經(jīng)的同門師兄，如今己是元嬰初期修為，穿著一身嶄新的制式靈甲，意氣風(fēng)發(fā)。

當(dāng)年在宗門，王騰的天賦遠(yuǎn)不如他，沒少受他指點(diǎn)。

可后來，他修為停滯不前，王騰卻機(jī)緣巧合突破了元嬰，從此便換了副嘴臉。

“王師兄說笑了，炮灰營總也需要人填的嘛?！?br>
另一個(gè)聲音附和著，帶著諂媚。

秦少商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發(fā)白，但終究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

忍。

必須忍下去。

只有踏上登天之路，才有可能找到一線生機(jī)，才有可能……擺脫這該死的命運(yùn)！

就在這時(shí)，一股香風(fēng)襲來。

一個(gè)穿著鵝**衣裙、容貌嬌美的女子，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正是林薇薇。

她曾是宗門里最受寵愛的小師妹，也曾是秦少商心中一抹朦朧的亮色。

看到林薇薇，秦少商冰冷的心湖，微微泛起一絲波瀾，帶著些許期盼。

或許……她還會(huì)念及舊情？

林薇薇在他面前站定，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秦師兄。”

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冰冷得像臘月的風(fēng)。

“薇薇師妹?！?br>
秦少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林薇薇的目光，落在了他拇指那枚古樸的戒指上，眉頭微不**地蹙了一下。

“秦師兄，你我好歹同門一場?！?br>
林薇薇開口，語氣帶著施舍般的意味，“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勸你一句。

這登天之路，不是你能走的。

現(xiàn)在退出，還能留條性命?！?br>
秦少商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這張?jiān)?jīng)讓他心動(dòng)的臉，緩緩搖頭：“多謝師妹好意，但我……沒有退路?！?br>
“沒有退路？”

林薇薇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就憑你這金丹初期的修為？

去了也是送死！

平白玷污了我人族聯(lián)軍的威名！”

這話語，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扎進(jìn)秦少商的心口。

他的臉色，更白了幾分。

周圍的嗤笑聲，隱隱傳來。

王騰更是得意地環(huán)抱雙臂，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薇薇，跟這種將死之人，有什么好廢話的?！?br>
一個(gè)更加倨傲的聲音響起。

人群自動(dòng)分開一條道路。

一個(gè)身著華貴錦袍、腰佩美玉、面容俊朗卻帶著一股陰柔之氣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fù)硐拢吡诉^來。

道尊徒孫，趙赫。

元嬰中期修為，在這迎圣城中，是真正的大人物子弟。

他一出現(xiàn)，連王騰都立刻收斂了囂張，換上一副恭敬諂媚的表情。

林薇薇看到趙赫，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甚至帶著討好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趙赫的手臂。

“趙師兄，您怎么來了？”

聲音甜得發(fā)膩，與剛才面對秦少商時(shí)的冰冷判若兩人。

秦少商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

原來……如此。

趙赫的目光，輕飄飄地掃過秦少商，如同在看路邊的一粒石子，一只螞蟻。

“這就是你那個(gè)……金丹期的舊識(shí)？”

趙赫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玩味。

“趙師兄快別取笑人家了?！?br>
林薇薇嬌嗔地?fù)u了搖趙赫的手臂，“不過是昔日同門，早己沒什么往來。

他自己不知死活要來送死，與我何干？”

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秦少商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不是因?yàn)榭謶?，而是因?yàn)闃O致的屈辱和憤怒。

趙赫似乎很滿意林薇薇的態(tài)度，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到秦少商身上，最后，定格在他拇指的戒指上。

“咦？”

趙赫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戒指……看似普通，卻有點(diǎn)意思。

靈氣不顯，質(zhì)地卻非凡鐵。

小子，你這戒指，從何而來？”

秦少商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趙赫，沙啞道：“家母遺物，不勞閣下掛心！”

“遺物？”

趙赫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放在你身上，也是明珠蒙塵，暴殄天物。

不如獻(xiàn)給本公子，登天之戰(zhàn)，或許還能多殺幾個(gè)神族，也算替你積點(diǎn)功德?！?br>
說著，他竟首接伸出手，朝著秦少商拇指上的戒指抓來！

那般隨意，那般理所當(dāng)然！

仿佛那不是別人的傳家之寶，而是他隨意可以取走的玩物！

“你敢！”

秦少商目眥欲裂，下意識(shí)就要后退。

但一股龐大的靈壓，如同山岳般從趙赫身上散發(fā)出來，狠狠壓在他的身上！

是王騰！

他搶先一步，用元嬰期的靈壓，死死鎖定了秦少商！

秦少商只覺得周身空氣凝固，連一根手指都動(dòng)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趙赫那修長白皙、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手指，朝著戒指抓來！

“趙師兄看**的東西，是你的造化！”

王騰在一旁獰笑。

林薇薇別過臉去，仿佛不忍卒睹，但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卻暴露了她的真實(shí)心情。

屈辱！

滔天的屈辱！

如同巖漿，在他胸腔中沸騰、咆哮！

他想要反抗，想要嘶吼，想要將眼前這些人的虛偽面具撕得粉碎！

可他做不到！

在絕對的實(shí)力差距面前，他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趙赫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戒指的剎那——“住手！”

一聲清冷的嬌叱，如同冰珠落玉盤，驟然響起。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凌厲的劍意，瞬間沖散了部分壓在秦少商身上的靈壓。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驚鴻般掠過人群，出現(xiàn)在不遠(yuǎn)處。

白衣如雪，青絲如瀑，容顏清冷絕俗，背后負(fù)著一柄連鞘古劍。

正是天霜?jiǎng)ε墒紫茏樱枨逖?br>
她站在那里，仿佛周圍喧囂的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清冷的目光，掃過趙赫、王騰，最后落在被壓制得無法動(dòng)彈、臉色慘白的秦少商身上，眉頭微不**地蹙了一下。

趙赫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向凌清雪，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拂了面子的不悅。

“凌師妹，這是何意？”

趙赫語氣冷淡。

凌清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出征在即，同室操戈，非聯(lián)軍之福。

趙師兄，還請自重?！?br>
趙赫臉色變幻了幾下。

凌清雪無論是實(shí)力還是**，都不遜于他，甚至因?yàn)閯π奚矸?，殺伐之力更勝一籌。

為了一個(gè)金丹期螻蟻和一枚破戒指，與凌清雪當(dāng)眾沖突，不值當(dāng)。

他冷哼一聲，收回了手，那股壓在秦少商身上的靈壓也隨之消散。

“哼，算你走運(yùn)。”

趙赫瞥了秦少商一眼，眼神陰鷙，“我們走?！?br>
說完，帶著林薇薇和王騰等人，轉(zhuǎn)身離去。

林薇薇在轉(zhuǎn)身前，還回頭看了秦少商一眼，那眼神復(fù)雜，有憐憫，有譏誚，或許還有一絲極快閃過的、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秦少商身體一松，幾乎癱軟在地，大口喘息著。

汗水，己經(jīng)浸透了他的后背。

冰冷的后怕，和滾燙的屈辱，交織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向凌清雪。

凌清雪也正看著他，目光依舊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緒。

兩人對視了片刻。

凌清雪什么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轉(zhuǎn)身，白衣飄動(dòng)，消失在人群之中。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安慰，沒有一句詢問。

就像一陣?yán)滹L(fēng)刮過，帶走了一絲喧囂，留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難堪。

周圍的人群，發(fā)出嗡嗡的議論聲。

有對趙赫跋扈的不滿，有對凌清雪出手的驚訝，但更多的，是落在秦少商身上那種看熱鬧、甚至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

看啊，那個(gè)金丹期的廢物。

差點(diǎn)連母親的遺物都保不住。

還要靠一個(gè)女人出頭。

真是……丟人現(xiàn)眼。

秦少商死死咬著嘴唇，鮮血的腥味在口中彌漫開。

他低著頭，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火焰。

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濺開一朵朵小小的、凄厲的血花。

那份刻骨銘心的屈辱，如同最毒的烙印，深深烙在了他的靈魂深處。

……轟?。。?！

意識(shí)被猛地拉回現(xiàn)實(shí)！

第二道水桶粗細(xì)、凝練到極致的紫霄神雷，撕裂了短暫的寧靜，帶著審判萬物的毀滅意志，轟然降臨！

死亡的陰影，瞬間將秦少商徹底吞沒！

而在雷光及體的前一瞬，他仰天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蘊(yùn)**無盡屈辱與不甘的嘶吼：“若我不死……今日欺我辱我者……必將百倍奉還！”

聲音被震耳欲聾的雷聲徹底掩蓋。

雷光，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