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被擋住大半，籮筐里徹底暗了下來。

慕容縈能感覺到趙嬤嬤劇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擊著她的后背。

外面的人沒有立刻動作。

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沉甸甸的，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然后，籮筐被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輕輕掀開了一角。

昏暗的光線重新涌入，慕容縈下意識地瞇了瞇眼，逆著光，她看清了站在外面的人。

正是之前那個穿著玄色勁裝的男人。

離得近了，才看清他的面容。

很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白皙，五官輪廓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是極深的墨色，里面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不出絲毫光影，也映不出她此刻驚惶失措的臉。

他低頭看著蜷縮在籮筐里的兩人，目光在慕容縈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開，掃過趙嬤嬤，最后落在那灘己經(jīng)發(fā)黑的血跡上。

“慕容家的？”

他開口，聲音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趙嬤嬤渾身一顫，把慕容縈護得更緊，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聲音。

慕容縈仰著頭，看著這個男人。

恐懼依然攥緊著她的心臟，但一種奇異的感覺同時升起——這個人，和那些殺她全家的人，不一樣。

他身上沒有殺氣，也沒有那種勝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審視。

像是評估兩件物品的價值。

男人沒有得到回答，也并不在意。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慕容縈臉上，那雙墨黑的眸子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極細微，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想報仇嗎？”

他問。

依舊是平淡的語氣，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慕容縈猛地一震。

報仇？

這兩個字像帶著火，瞬間燙過了她幾乎凍僵的神經(jīng)。

她想起父親書房里懸掛的“忠君愛國”匾額，想起母親溫柔的笑容，想起哥哥偷偷帶她上樹掏鳥窩的調(diào)皮……然后，所有這些溫暖的畫面，都被那無盡的血色覆蓋、吞噬。

恨意，如同蟄伏的毒蛇，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抬起了頭，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她看著男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小小的、沾滿塵土和淚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超越年齡的神情。

那不是孩童的委屈或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燃燒著幽暗火焰的決絕。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力道。

男人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很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指節(jié)分明，帶著一種力量感。

不是朝向趙嬤嬤，而是首接伸向了慕容縈。

“跟我走?！?br>
他說。

趙嬤嬤驚恐地想要阻攔：“不！

你不能帶走小姐！

你是誰？！”

男人沒有看趙嬤嬤，目光只落在慕容縈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選擇。

慕容縈看著那只手，又抬頭看了看男人毫無波瀾的眼睛。

她知道，跟著這個人走，意味著徹底告別過去，踏入一個完全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世界。

可是，留在這里呢？

等待她們的，或許只有被發(fā)現(xiàn)的死亡。

而且，他問她想不想報仇。

她想。

她想要那些毀了她一切的人，付出代價。

慕容縈深吸了一口氣，那濃重的血腥味嗆得她喉嚨發(fā)痛。

她掙脫開趙嬤嬤試圖阻攔的手臂，將自己冰冷的小手，放入了那只寬大、微涼的手中。

男人的手微微收攏，握住了她的。

他的手心有著薄薄的繭，磨蹭著她細嫩的皮膚，有點疼，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真實感。

他輕輕一帶，將她從籮筐里拉了出來。

八歲的慕容縈，站在血泊邊緣，衣衫襤褸，滿身污垢，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巷道里顯得無比單薄。

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流淌著至親鮮血的府門，看了一眼癱坐在籮筐里、滿面淚痕、絕望望著她的趙嬤嬤。

她沒有再哭。

那雙曾經(jīng)清澈靈動的眼眸里，有什么東西徹底碎裂了，然后，被一種冰冷堅硬的物質(zhì)重新填充、凝固。

男人沒有再多言，牽著她，轉(zhuǎn)身，沿著來時路，一步步離開這條充斥著死亡和絕望的巷道。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wěn)，不快不慢。

慕容縈需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她緊緊抓著他的手，像是抓住茫茫怒海中唯一的一塊浮木。

巷子口的光亮越來越近。

踏出巷口的那一刻，午后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西市似乎己經(jīng)恢復(fù)了某種秩序，雖然行人稀少，面帶驚惶，但不再有之前的混亂。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從陰暗巷道里走出來的玄衣男子和他牽著的、像個臟兮兮小乞丐的女孩。

他們穿過依舊彌漫著不安氣息的街道，拐入更偏僻的路徑。

男人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如同鬼魅，總能巧妙地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慕容縈跟著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來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從她把小手放入他掌心的那一刻起，慕容縈就己經(jīng)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只剩下“報仇”二字的空殼。

而牽著她走的這個男人，名叫墨淵。

是江湖上最神秘、勢力最龐大的組織——千機閣的閣主。

他救她，并非出于憐憫。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夠鋒利，足夠隱忍，也足夠……仇恨的刀。

而她，恰好符合所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