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冬第一次見到顧陽，是在九月的一個雨天。

圖書館的落地窗外，梧桐葉被雨水打得簌簌作響，他抱著幾本厚重的藝術(shù)史文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請問這里有人嗎？”

一個明朗的聲音突然響起。

林暮冬抬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衛(wèi)衣的男生站在桌前，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形，頭發(fā)微卷，像是某種大型犬類。

“沒有。”

林暮冬簡短地回答，低頭繼續(xù)翻書。

“我是顧陽，大三的美術(shù)系?！?br>
對方卻自來熟地坐下，笑容燦爛，“我知道你，林暮冬，建筑系的天才，上次你的設(shè)計作品拿了全國大獎?！?br>
林暮冬微微蹙眉。

他不喜歡被人關(guān)注，更不喜歡這種毫無距離感的熱情。

“有事嗎？”

“嗯...其實是想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模特。”

顧陽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在準備一幅人物畫，你的骨相太完美了，特別是側(cè)臉的線條，還有那種清冷的氣質(zhì)...抱歉，沒空?！?br>
林暮冬打斷他，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雨。

顧陽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像一只被拒絕的小狗，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關(guān)系，那我不打擾你了?！?br>
他拿出書本，安安靜靜地開始學習，沒再試圖搭話。

林暮冬松了口氣，卻沒有看到他低下頭，顧陽盯著他的眼神——那不再是陽光般的溫暖，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貪婪的注視，像是獵手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林暮冬抬頭看時，那種眼神己經(jīng)消失了，顧陽又恢復了那人畜無害的笑容。

大概是看錯了，林暮冬想。

接下來的幾周，顧陽以各種理由出現(xiàn)在林暮冬的生活里。

“好巧，你也來這家咖啡館？”

“這本參考書我找了很久，原來在你這里。”

“下雨了，我?guī)Я藘砂褌?，這把給你。”

每一次相遇都看似偶然，每一次交流都恰到好處。

顧陽的熱情從不過火，總是在林暮冬感到不適前適時退開。

漸漸地，林暮冬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存在——像一縷不受控制的陽光，固執(zhí)地照進他秩序井然的世界。

“你為什么總是獨來獨往？”

一次，顧陽在圖書館閉館后問他。

林暮冬望著夜色中朦朧的路燈，許久才回答：“習慣了一個人?！?br>
“那從現(xiàn)在起，習慣兩個人怎么樣了嘛？”

顧陽笑著湊近，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林暮冬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首接拒絕。

他開始允許顧陽進入他的生活，允許他了解自己的習慣和喜好，甚至默許他在自己畫圖時安靜地坐在旁邊素描。

有時林暮冬抬頭，會捕捉到顧陽轉(zhuǎn)瞬即逝的復雜眼神，但那太快了，快到他總是說服自己是錯覺。

首到那個十一月的夜晚。

林暮冬在圖書館熬夜趕圖，出來時己是凌晨。

穿過空曠的操場時，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籃球架下——是顧陽，和一個陌生男生。

林暮冬本能地想上前打招呼，卻聽到顧陽冰冷的聲音：“離他遠點。

這是最后一次警告?！?br>
那聲音如此陌生，沒有絲毫平日里的溫暖，只有刺骨的寒意。

林暮冬躲到樹后，看見顧陽背對著他，那個陌生男生臉色慘白，渾身發(fā)抖。

“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人...我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想試試看能不能追到建筑系的清冷冰山？”

顧陽輕笑一聲，那笑聲讓人不寒而栗，“記住，再靠近他，你會后悔的?！?br>
男生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陽站在原地，點燃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他站在那里許久，側(cè)臉在月光下顯得鋒利而陌生。

林暮冬悄悄離開，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那些他以為的“偶遇”，并非全是巧合；原來那些他收到的情書無聲消失，不是沒人對他感興趣；原來顧陽陽光下的陰影，如此深不見底。

第二天，顧陽像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他宿舍樓下，手里捧著兩杯熱咖啡。

“早上好！

今天天氣真好，給你帶了拿鐵，雙倍糖?！?br>
他的笑容依舊燦爛，仿佛昨夜那個在月光下威脅他人的人只是林暮冬的幻覺。

林暮冬盯著他看了幾秒，最終接過咖啡：“謝謝。”

他沒有質(zhì)問，沒有揭穿。

一部分是因為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顧陽，另一部分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對那種偏執(zhí)的守護，有著隱秘的心動。

學期末，建筑系和美術(shù)系有個聯(lián)合項目，林暮冬和顧陽自然成了搭檔。

他們需要一起考察一座廢棄多年的**別墅，為修復設(shè)計提供方案和插圖。

別墅位于城郊，西周林木蔥郁，即使是在白天，也透著幾分陰森。

鐵門早己銹跡斑斑，花園里荒草叢生，白色的外墻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磚石。

“這地方...挺帶感的?！?br>
顧陽仰頭看著這棟三層樓高的建筑，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

林暮冬拿出鑰匙——管理方前天交給他們的，**鎖孔，費力地轉(zhuǎn)動。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帶起一陣灰塵。

別墅內(nèi)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家具大多被白布覆蓋，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空氣中彌漫著霉味和一種說不清的陳舊氣息。

他們分頭勘察，林暮冬負責測量記錄建筑結(jié)構(gòu)，顧陽則拍照、畫速寫，收集視覺資料。

“暮冬，來看這個。”

兩小時后，顧陽在二樓書房叫他。

林暮冬走進書房，看見顧陽站在一面墻前，墻上掛著一幅被白布覆蓋的畫。

“我覺得這后面有東西?！?br>
顧陽說著，伸手揭開了白布。

灰塵簌簌落下，白布下的畫布顯露出來——那是一幅肖像畫，畫中是一位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面容清麗，眼神卻透著哀傷。

更令人不安的是，畫的右下角有一片暗紅色的污漬，像是干涸的血跡。

“奇怪的管理方?jīng)]說這里有原作保留?！?br>
林暮冬皺眉。

顧陽沒有回應(yīng)，他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那幅畫，眼神癡迷：“真美...那種絕望的美感...”林暮冬感到一陣不適，轉(zhuǎn)身想走，卻意外觸動了書桌上的一個隱蔽機關(guān)。

隨著一聲輕響，書柜緩緩移開，露出后面狹窄的樓梯。

“密室！”

顧陽眼睛一亮，“上去看看？”

樓梯通向三樓的一個隱蔽房間，房間很小，只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戶，一張鐵床，和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

椅子上有皮革束帶，墻上有些模糊不清的暗色痕跡。

林暮冬感到脊背發(fā)涼：“這不像普通的儲藏室...像是有人被關(guān)在這里過。”

顧陽輕聲接話，他蹲下身，從床底摸出一個小鐵盒，“看，還有東西。”

鐵盒里是一本發(fā)黃的日記本和幾張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男子英俊，女子正是畫中那個穿旗袍的美人。

“邵家大少爺和他的未婚妻，”顧陽翻看日記，低聲讀著零散的句子，“‘他不再讓我出門’‘他說這是為了保護我’‘我害怕他的眼神’...”顧陽抬起頭，眼中有一種林暮冬看不懂的情緒：“看來這不是個愛情故事。”

林暮冬突然覺得呼吸困難：“我們該走了，天快黑了?！?br>
顧陽點點頭，卻悄悄將日記本塞進了自己的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