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上，那碟黑乎乎的咸菜、兩個看起來能砸暈低階妖獸的硬饅頭、以及兩碗清澈得能數(shù)清碗底有幾粒米的稀粥，正無聲地散發(fā)著一種名為“貧瘠”的氣息。

陸知喬那雙清冷如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這頓“新婚晚膳”，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不可思議、甚至挑戰(zhàn)她認知底線的事物。

仙晶玉髓、瓊漿玉液、龍肝鳳髓……她璃鏡仙君平日里用的，最次也是蘊含精純仙靈的果品。

即便下界前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下界資源匱乏，但也萬萬沒想到，會匱乏到……如此境地！

這……這東西真的能吃？

凡人吃了不會硌壞牙、劃傷喉嗎？

這所謂的“粥”，真的能提供哪怕一絲一毫的能量？

她的沉默和那幾乎要凝出實質(zhì)的懷疑目光，太過明顯。

裴云安眼底那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更深了。

他自然清楚這伙食有多糟糕，這甚至還是看在他“新婚”的份上，大廚房那幫踩低捧高的奴才“開恩”多給了個饅頭的結(jié)果。

平日里的份例，比這還要不堪。

他倒是無所謂，《萬劫不滅經(jīng)》淬煉肉身，對尋常食物的需求極低，偶爾進食也不過是維持這具身體表面的正常運轉(zhuǎn)，吃這些與吃山珍海味于他而言并無本質(zhì)區(qū)別。

但他很好奇，這位疑似“仙界大佬”的“妻子”，會如何應對。

他故意拿起一個硬饅頭，手指微微用力，才掰下一小塊，面不改色地放入口中咀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論天氣：“家族份例如此，暫且果腹吧。

若不合口味，明日我讓福伯去看看能否換些別的?！?br>
陸知喬的目光從食物移到裴云安那平靜的臉上。

他居然真的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

這凡骨廢柴的忍耐力……似乎遠超想象。

還是說，下界凡人平日就吃這個？

她此刻的人設是失憶孤女，似乎不應該對食物表現(xiàn)出太大的挑剔，哪怕內(nèi)心己經(jīng)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凡間落魄千金的做派，應該是什么樣的？

猶豫，掙扎，然后勉強接受？

對，應該是這樣。

她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神情，探向那個剩下的硬饅頭。

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硬實的表面時，她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這東西……真的不會崩壞她的仙牙嗎？

（雖然仙體堅固，但心理上難以接受！

）裴云安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仿佛不是在拿饅頭而是在摸什么恐怖毒物的模樣，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他輕咳一聲，掩飾住情緒，好心提醒道：“蘸點水，或許會軟和一些?！?br>
陸知喬：“……” 還要蘸水？

這是什么古怪的吃法？

她依言，極其小心地用指尖捏著一小塊掰下來的饅頭，蜻蜓點水般在稀粥里沾了一下，然后視死如歸地快速送入口中。

粗糙、干硬、寡淡……還帶著一股陳糧的味道瞬間充斥口腔。

陸知喬的眉頭瞬間擰緊，強忍著才沒有立刻吐出來。

她艱難地、幾乎是囫圇地將那一小口饅頭咽了下去，感覺喉嚨都被刮得生疼。

她立刻端起那碗稀粥，想用這“水”沖淡一下那可怕的口感，結(jié)果入口更是清淡得幾乎嘗不到任何米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涮鍋水味道（心理作用）……“……多謝公子，我……不甚饑餓?！?br>
陸知喬迅速放下碗，語氣依舊清冷，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極力壓抑的崩潰。

她決定放棄這頓“膳食”，仙魂強大，餓幾天死不了，但再吃一口，她怕自己會忍不住一個凈化仙訣扔過去。

裴云安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沒有勉強：“也好?！?br>
就在這時，老仆裴福終于收拾好了側(cè)間，**手過來：“少爺，夫人，側(cè)間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干凈的，只是家具簡陋了些……無妨，有勞福伯?！?br>
裴云安道。

陸知喬也微微頷首示意。

天色己徹底暗了下來，院內(nèi)只余一盞孤零零的氣死風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暈。

氣氛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沉默。

同處一個屋檐下的第一夜，即將開始。

裴云安站起身：“今日諸多事宜，你也應乏了，早些歇息?！?br>
他指了指正屋旁邊那個小門，“那是側(cè)間，若有需要，可喚福伯，或者……叫我亦可?！?br>
陸知喬也站起身，看著那扇小門，又看看裴云安，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只點了點頭：“……好。”

她走向側(cè)間，步伐依舊優(yōu)雅，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匆忙，仿佛急于逃離那桌可怕的飯食和眼下這令人無措的處境。

裴云安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后，嘴角終于勾起一抹清晰的弧度。

這位“妻子”，比他想象中還要有趣得多。

……側(cè)間內(nèi)。

陸知喬打量著這個狹小卻干凈的房間。

一張硬板床，一套舊桌椅，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樟木和陽光的味道（顯然是裴福剛剛晾曬過被褥）。

她走到床邊坐下，硬邦邦的床板讓她再次蹙眉。

仙域她的云床，可是用萬年暖玉和鮫綃鋪就的……她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依舊感覺有些不適的喉嚨（心理作用居多）。

今日發(fā)生的一切，如同夢幻。

她，琉璃仙域少主，竟真的在下界一個小家族里，和一個“凡骨”少年成了婚，還吃了一小口恐怕連她仙宮里最低等的仙禽都不會碰的食物……荒謬，卻又不得不繼續(xù)。

她需要這個身份。

臨淵城的氣運流轉(zhuǎn)似乎有些異常，幽冥府的活動跡象也需探查。

這個被家族排擠、地處偏僻的院落，反而適合她暗中行動。

只是……那個裴云安。

她回想起他面對羞辱性婚事的平靜，吃下豬食般飯食的淡然，以及那雙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絕不像表面那么簡單。

那具凡骨之下，恐怕藏著不小的秘密。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br>
陸知喬低聲自語，眸光恢復清冷，“暫且觀察。

若他安分，便相安無事。

若他另有圖謀……” 她指尖無意識地微微一動，一縷極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仙韻一閃而逝，“……便休怪我不念這‘夫妻’情分了。”

她盤膝坐在硬板床上，試圖感應此地的靈氣進行最基礎的調(diào)息，卻發(fā)現(xiàn)此地的靈氣稀薄駁雜得令人發(fā)指，根本無法吸納。

無奈，她只得嘗試以微不可察的方式，引導體內(nèi)被封印仙元逸散出的絲絲縷縷氣息，緩慢滋養(yǎng)肉身，同時將仙魂感知悄然擴散出去，謹慎地探查著這個小院以及更遠的地方。

一切安靜，似乎并無異常。

……正屋內(nèi)。

裴云安并未睡下，同樣盤膝坐在床上。

《萬劫不滅經(jīng)》的心法在體內(nèi)緩緩運轉(zhuǎn)，氣血如汞，在封印下奔騰不息，淬煉著每一寸筋骨皮膜，神魂意志。

忽然，他心念微微一動。

帝尊神魂何其敏銳，即便處于自我封印的沉寂狀態(tài)，對外界的感知也遠超常人。

他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zhì)極高、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氣息，正從隔壁側(cè)間彌漫出來。

那氣息純凈、縹緲，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法則韻味，雖然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但又如何能瞞過他？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堵薄薄的墻壁。

“果然……”他心中了然，“這等氣息……絕非下界修士所能擁有。

仙界之人么？”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膝蓋。

一個被仙界追殺的落難者？

還是……另有所圖？

無論哪種，她的到來，似乎都預示著，這臨淵城乃至整個青寰界，即將不再平靜。

而這樁被強塞過來的婚事，似乎也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重新閉上眼，繼續(xù)運轉(zhuǎn)心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倒要看看，這位“仙界大佬”，究竟想做什么。

而此刻，隔著一堵墻。

兩人心中各自轉(zhuǎn)著念頭，一個懷疑對方凡骨之下藏著秘密，一個確認對方仙界身份另有所圖。

“夫妻”二人的第一夜，就在這種互相猜忌、互相試探、又詭異的同處一室（雖隔一墻）的氛圍中，悄然度過。

唯一的共識是：這婚，結(jié)得真是……莫名其妙，又暗流涌動。